子时三刻,望江楼工地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惊起满林夜鸟。陈巧儿从临时工棚的竹榻上翻身坐起,外衣都未披便冲了出去。月光下,昨日刚搭好的三层主梁架竟向西倾斜了七寸有余,两侧支撑的杉木立柱底部出现了诡异的裂纹。“有人动了手脚。”她蹲下身,指尖抹过裂缝处的木屑,在鼻尖轻嗅——除了桐油和杉木原本的气味,竟掺着一丝酸腐。花七姑提着灯笼赶来,绢衣外只松松罩了件披风。灯光映亮她蹙紧的眉:“守夜的老王不见了。”三日前,正是这个老王主动请缨值守夜班,说他侄子在水车工地上工,感激两位娘子给了活计。陈巧儿记得那张憨厚的脸,此刻想来,那憨厚里竟藏着过分热切的闪烁。“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陈巧儿沿着梁架走了一圈,心跳如擂鼓。这倾斜的角度极其刁钻——再多一寸,整个框架就会在卯榫最脆弱处崩解;少一寸,又不足以引起警觉。动手之人深谙木结构力学,甚至算准了夜间风力的加持。孙大师。这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那位州府工匠行会的会首,自从周大人将望江楼工程交给她这外乡女子后,便再未公开露过面。黎明时分,周大人派来的师爷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两位面色凝重的老工匠。“陈娘子,这……”师爷望着倾斜的梁架,擦了擦额角冷汗,“离州府大人定下的仲秋节前竣工之期,只剩二十七日了。这主梁一倒,工期怕是……”“不会延误。”陈巧儿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穿越前在工程队历练出的危机处理本能苏醒了——越是大难临头,越要稳如磐石。她转向那两位老工匠:“二位老师傅,请帮我看看这榫头。”其中一位姓徐的老匠人上前,用铁尺探入卯眼,忽然“咦”了一声:“这榫槽里……有凝脂?”陈巧儿接过铁尺,就着晨光细看。果然,榫槽深处附着薄薄一层半透明膏体,此刻已微微硬化。她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凑近细闻——松脂混合米浆,还掺了微量白醋。“是‘软筋胶’。”徐师傅沉声道,“老朽年轻时见过,将这种胶偷偷灌进关键榫卯,初时无异样,待日胶体干缩,便会慢慢抽拉榫头,令结构错位。手法极其阴毒,因不是立时倒塌,便难追查元凶。”花七姑此时端来热茶,闻言轻声道:“既知手法,可能补救?”“难。”另一位工匠摇头,“主梁已斜,若要拆了重做,光是阴干新木料就得半月。就算勉强扶正,榫头受了暗伤,将来也是隐患。”陈巧儿仰头望着那座倾颓的骨架。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承接的最大工程,图纸改了十一稿,每一个数据都融汇了鲁班秘术与现代结构力学。不能倒在这里。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计算:倾斜七寸,重心偏移约百分之五;杉木立柱裂纹深度未过半;卯榫虽受损,但若以外力辅助复位,再以“铁箍灌浆法”加固……“有办法。”她睁开眼,眸子里透出异光,“但需要三样东西:熟铁锻打的环形箍十六对、糯米浆混细砂调制的‘胶灰’,还有——二十个敢在五丈高空作业的汉子。”师爷愕然:“铁箍?往木头上打铁箍?这不合祖制啊!”“祖制没有说过不准救一栋楼。”陈巧儿转身,衣袂在晨风中扬起,“徐师傅,烦请您速去铁匠铺,按我画的图样打制铁箍。七姑,你带人去粮仓赊糯米,就说周大人工程急用。”她又看向师爷,“请禀告大人,今日午时,我要当众扶正主梁。若成,则工期无损;若败,我陈巧儿一力承担。”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州府。不到巳时,望江楼下已围了数百人。士绅百姓、工匠商贾,甚至深闺女子都支开小窗远远观望。孙大师坐在临街茶楼二层的雅座,捻着胡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李员外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你确定那叫万无一失?”“徐老头说得不错,确是‘软筋胶’。”孙大师慢悠悠品茶,“但我在配方里多加了一味——鲸脂。如今榫头看似只歪七寸,实则内部纹理早已酥软。她若强扶,不到今夜子时,必会从芯子里崩开。”李员外眼中闪过狠色:“周崇礼这老匹夫,竟真把地标工程交给两个女子,还说什么‘能者居之’。待这楼塌了,看他如何向知州交代!”楼下忽然一阵骚动。陈巧儿出现在了工地高处。她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衫,长发绾成男子般的发髻,腰间束着工具褡裢。花七姑跟在她身侧,一袭水绿襦裙,怀中抱着一面牛皮小鼓。“诸位父老。”陈巧儿声音清亮,压过了嘈杂,“今日扶梁,需借众人之力。待会儿我击掌为号,请诸位齐喊号子——不为别的,只为给高空作业的兄弟们提气!”她说完,亲自检查了第一批运上来的铁箍。环形,宽两寸,内侧有倒钩齿,外侧预留了灌浆孔。完美符合她的图纸。,!“上!”她一挥手。二十名工匠腰系粗绳,口衔铁钉,背负铁锤,如猿猴般攀上脚手架。他们都是陈巧儿这半月来亲手训练过的,用现代安全带理念改良了绳结系法,行动迅捷又稳当。第一步是临时加固。工匠们在倾斜反方向的辅梁上打入撑木,形成三角抗力。陈巧儿在下方仰头观测,不时以手势指挥调整角度。花七姑击鼓三通,每通鼓点节奏不同——这是二人事先约定的暗号,分别代表“左三寸”、“右移”、“固定”。午时正,烈日当空。陈巧儿抹去额上汗水,深吸一口气:“上铁箍!”铁箍被绳索吊上高空。工匠两人一组,将铁箍套在立柱开裂处下方,锤击收紧。铁齿咬入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楼下观者屏住呼吸,孙大师手中的茶杯顿在了半空——这法子,他从未见过。十六对铁箍全部就位。陈巧儿攀上第三层脚手架,亲自检查每一处咬合。然后她做了个手势。花七姑将小鼓交给旁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笛声起,清越如鹤唳,盘旋而上。就在这笛声中,陈巧儿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挥下。“拉——!”二十根粗麻绳从不同方向绷紧,绳尾系在楼下早已埋好的绞盘上。五十名壮汉齐推绞盘,绳索发出绷弦般的颤音。倾斜的梁架在巨力作用下,开始发出呻吟般的响声。“停!”陈巧儿厉喝。她眯眼观测着水平尺上的水珠——还差半分。但此时梁架内力已达临界,若再强拉,恐适得其反。“灌浆。”她果断下令。热腾腾的糯米胶灰被提上高空,从铁箍预留孔注入。胶灰顺着裂缝渗入,遇木膨胀,渐渐填满每一丝空隙。这是陈巧儿结合现代混凝土原理与古法“糯米灰浆”的改良配方,凝固后强度堪比岩石。半柱香后,她再次挥旗:“再拉——!”“嘿——唷!”楼下号子震天。那最后的半分距离,在胶灰凝固产生的膨胀力辅助下,竟被缓缓校正。当水平尺上的水珠稳稳停在中央刻度时,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呼。“正了!真的正了!”花七姑的笛声在此刻转为欢快的调子,如溪流跃涧。她仰头望着高处那个身影,眼中漾开水光。陈巧儿没有立刻下来。她沿着梁架仔细巡检每一处榫卯,直到确认所有隐患点都已用铁箍加固,才顺着绳索滑落地面。脚刚沾地,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人——竟是失踪的守夜老王。他扑通跪倒,涕泪横流:“陈娘子饶命!是、是孙大师逼我的!他说若我不往榫头里灌胶,就让我侄子在漕运上永远找不到活计……”全场哗然。陈巧儿扶起老人,抬眼望向茶楼。雅座窗前,孙大师面如死灰,李员外早已不见踪影。“此事自有周大人明断。”她朗声道,目光却扫过人群里几个眼神闪烁的工匠,“望江楼是州府百年地标,更是数千百姓心中的寄托。今日我对天立誓——无论还有多少明枪暗箭,此楼必会在仲秋之夜,完完整整地立在沂水之滨!”掌声雷动。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工匠,此刻也忍不住跟着喝彩。但陈巧儿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她走回工棚时,花七姑轻轻拉住她的衣袖,递上一张字条。“刚才有个孩子塞给我的。”陈巧儿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小字:“铁箍之法甚妙,然鲸脂遇热膨胀,今夜楼恐自内而溃。若欲解,子时前需以冰镇之。”没有落款。她手一颤,纸片险些飘落。鲸脂!孙大师竟还留了这一手——那胶体中的鲸脂,遇白日高温软化,入夜冷却后才会真正发难。而铁箍灌浆产生的凝固热量,恰恰加速了这个过程!“七姑,”她压低声音,指尖发凉,“立刻去找冰窖,全城的冰都买下。要快。”暮色四合时,第一批冰块运抵工地。陈巧儿指挥工匠凿冰成粉,混合硝石制成冷却包,敷在关键榫卯处。戌时三刻,花七姑匆匆回来,带来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粮仓的赵管事说,李员外半月前就以‘储备夏粮’为由,买空了州府三大冰窖的存冰。我们刚才买的,是他转手高价卖出的最后一批。”陈巧儿望向西天最后一抹残红。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而此刻,城西李宅密室内,李员外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镜旁烛台上,插着一封刚用火漆封口的信,封面赫然写着:“汴京,将作监少监王怀谨大人亲启”烛火摇曳,映亮他眼中狰狞的笑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