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惊鸿一瞥望江楼竣工那日,天色碧蓝如洗。陈巧儿寅时刚过便起了床。窗外星子还零零落落地挂着,花七姑已经点着了灯,铜盆里的热水腾起袅袅白雾。“再睡会儿吧。”陈巧儿一边系着袄裙的带子,一边心疼地看着七姑眼底的青色,“这些日子你比我还累。”花七姑抿唇一笑,将拧干的面巾递过来:“谁说的?今儿这出戏,你唱主角,我不过是个敲边鼓的。快去洗,周大人卯时三刻就要到了。”陈巧儿接过面巾,却顺势握住了七姑的手。那双手比初识时粗糙了许多——指腹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是绣那些装饰锦缎时扎的;掌心起了薄茧,是帮着搬运木料时磨的。七姑抽回手,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黏糊。”陈巧儿不答,只将面巾覆在脸上,热气蒸腾间,嘴角却弯了起来。一个时辰后,望江楼前已是人山人海。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最引人注目的是顶层那组“双凤朝阳”的木雕——两只凤凰相对而翔,中间一轮红日镂空,阳光穿透时,会在楼内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这是陈巧儿熬了七个通宵,将鲁大师手稿中的残图复原后亲自雕刻的。人群中议论纷纷。“这真是那个外地来的小娘子修的?”“可不,听说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寡妇呢。”“寡妇?那和她同进同出的那个花娘子是她什么人?”“这你都不知道?唱曲儿的,听说……”声音压低了,变成暧昧的窃笑。陈巧儿站在楼前,将这些闲言碎语听得真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只在腰间系了一条七姑绣的绛红汗巾,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又透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英气。花七姑在人群外围,正与几位官家夫人寒暄。她今日未施粉黛,只将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银钗,却愈发显得眉眼如画。几位夫人拉着她的手,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七姑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大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他一眼便看见了望江楼,勒住缰绳,抬头端详了许久,脸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好!”他突然大喝一声,“陈巧儿何在?”验收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周大人带着几位本地宿老,从一楼看到三楼,每一处榫卯、每一道雕花都细细看过。走到顶层时,恰好阳光照进来,那双凤朝阳的投影落在地面,随着日头移动,两只凤凰竟似在缓缓飞舞。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道:“老朽活了七十三年,从未见过这等巧思。这是……这是怎么做到的?”陈巧儿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片,上面刻着层层叠叠的纹路:“老丈请看,这凤凰的羽毛并非随意雕刻,每一片的倾斜角度都不同。阳光透过时,会因为角度的变化而产生位移,从卯时到午时,刚好完成一次相向而飞。”老者接过木片,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看那雕花,忽然对着陈巧儿深深一揖:“小娘子大才,老朽方才多有得罪,惭愧惭愧。”陈巧儿连忙侧身避开,搀住老者的手臂:“老丈折煞我了。鲁大师的笔记中记过此法,说是古法‘光影术’,我只是照着做罢了。”“鲁大师?”老者一愣,“可是四十年前名动天下的鲁延嗣鲁大师?”陈巧儿点点头。老者激动得浑身发抖:“那是家师啊!家师当年失踪前,曾说要收一个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后来音讯全无,我们都以为……没想到、没想到……”陈巧儿也愣住了。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从鲁大师留下的笔记中自学了木工技艺,却从未想过能在沂州遇到他的徒弟。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周大人抚掌大笑:“好好好!今日双喜临门——望江楼竣工,鲁大师传人重逢,当浮一大白!陈巧儿,本官要为你请功!”花七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巧儿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多少个夜晚,她醒来时都看见巧儿披着衣服坐在桌前,对着一堆木片写写画画;多少次手指被刻刀划破,只是随意裹一下便继续干活。“花娘子。”一位夫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与陈娘子认识多久了?”七姑回过神,想了想:“快一年了。”“一年?”夫人惊讶道,“我看你们形影不离,还以为是自幼相识的姐妹呢。”七姑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幼相识的姐妹,未必有她们这般默契。庆功宴设在望江楼前的空地上。周大人大手一挥,摆了二十桌流水席,请全城的父老乡亲同乐。陈巧儿被推到了主桌,坐在周大人身侧,一杯接一杯地被人敬酒。她本不善饮,两杯下肚便面红耳赤,眼神开始飘忽。,!“陈娘子,”一位中年男子站起来,拱手道,“在下斗胆请教——这望江楼修得固然是好,可我等愚钝,实在看不懂那‘光影术’是何道理。娘子可否当众演示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这话说得客气,但陈巧儿听得出来,其中多少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她看了一眼那人,记得他是城中另一家营造作坊的掌墨师傅,姓孙,据说与李员外来往甚密。周大人微微皱眉:“孙师傅,今日是庆功宴,何必……”“周大人,”陈巧儿打断他,站起身来,“孙师傅说得对。技艺之道,本就该公开切磋,共同进步。既然孙师傅想看看,那巧儿就献丑了。”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空碗,又让七姑去取了几根筷子来。众人不明所以,都伸长了脖子看。陈巧儿将筷子斜插在碗中,调整了几个角度,然后端起一碗酒,沿着筷子的缝隙缓缓倒下。酒液穿过筷子,落在桌上,竟然形成了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与方才望江楼上的光影如出一辙。“诸位请看,”陈巧儿指着碗中的筷子,“这筷子就是凤凰的羽毛,这酒液就是阳光。每一根筷子的角度不同,酒液流下的路径就不同,投影自然也不同。说穿了,不过是一个‘斜’字罢了。”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鼓掌。那孙师傅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个笑:“陈娘子果然高明。只是这雕虫小技,怕也当不得什么大用吧?”陈巧儿定定地看着他:“孙师傅觉得,什么才算大用?”孙师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自然是……是建桥修路、兴修水利之类。”“那孙师傅可知,”陈巧儿走到他面前,“这光影术的原理,与测量水位、计算水压之法,本是同源?我前些日子去城郊看过那几架老水车,若用此法改良,至少能多引三成水,少费一半力。”孙师傅彻底哑口无言。周大人霍然起身:“此言当真?”陈巧儿点点头:“周大人若信得过,巧儿愿立军令状。”夜幕降临时,宴席还未散场。周大人兴致高涨,命人在楼前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着新修的望江楼,将那双凤朝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地上,随着火焰跳动,当真像是在翩翩起舞。花七姑不知何时换了衣裳——一袭水红色的襦裙,腰间系着宽宽的锦带,长发披散下来,只在额前结了一个小巧的坠子。她抱着琵琶,缓缓走到篝火旁。人群安静下来。七姑轻轻拨动琴弦,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她开口唱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是李白的《将进酒》,但被她改了调子,唱得婉转低回,不似饮酒的豪迈,倒像是对着逝去的时光轻轻叹息。陈巧儿站在人群外,看着火光中七姑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时的惶恐与孤独,想起那些被人轻视、被人嘲笑的日夜,想起无数个深夜对着油灯啃鲁大师笔记的辛苦。如果不是遇见七姑,如果不是每次想要放弃时,七姑都只是静静陪在身边,偶尔说一句“再试试”,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今天。七姑的歌声一转,变得轻快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一边唱,一边舞动起来。水红的裙摆在火光中翻飞,琵琶声时而急促如雨,时而舒缓如风。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体写字,写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写两个女子在这陌生城池里跌跌撞撞却始终不曾低头的倔强。有人开始叫好,有人跟着打拍子,渐渐地,叫好声汇成一片。陈巧儿没有叫。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七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眶里却有什么在打转。七姑的舞越来越快,琵琶声越来越急,到了最后,只听“铮”的一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她单膝跪地,手臂高高扬起,整个人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篝火“噼啪”一声,溅起的火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七姑站起身,微微喘息着,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陈巧儿。她们隔着篝火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今夜之后,陈巧儿是“巧工娘子”,花七姑是“茶舞仙子”。她们的名字,会传遍整个沂州。人群散尽时,已经是亥时三刻。陈巧儿和花七姑并排坐在望江楼的台阶上,面前是渐渐熄灭的篝火,背后是巍峨的楼阁。“冷吗?”陈巧儿问。“不冷。”七姑说,却还是往她身边靠了靠。陈巧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过了很久,七姑突然说:“巧儿,我有些怕。”“怕什么?”“怕这一切都是梦。”七姑的声音很轻,“怕明天醒来,我们还是在那间破庙里,没有望江楼,没有周大人,什么都没有。”陈巧儿收紧手臂:“不是梦。”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陈巧儿忽然说:“七姑,你方才跳的那支舞,叫什么名字?”七姑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取。你给取一个?”陈巧儿望着面前明明灭灭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就叫‘惊鸿’吧。”“惊鸿?”“嗯。”陈巧儿的声音很低,“惊鸿一瞥,转瞬即逝。所以更要记住这一刻。”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月光洒在望江楼上,将那双凤朝阳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夜深了,整个沂州城都睡着了,只有更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回响。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暗巷里,李员外面色阴沉地看着她们。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去京城,告诉我家叔父。就说沂州出了妖人,蛊惑周大人,图谋不轨。”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李员外最后看了一眼望江楼,嘴角浮起一丝狞笑。陈巧儿突然打了个寒噤。“怎么了?”七姑问。陈巧儿摇摇头:“没事,可能是起风了。”她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月光清冷,照着空荡荡的街巷,照着紧闭的门窗,照着那些她看不见的、正在暗处悄然滋长的东西。夜风吹过,篝火彻底熄灭了。黑暗中,七姑的手微微颤抖。:()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