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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宴无好宴(第1页)

陈巧儿踏进蔡府的那一刻,便知道今日这顿饭绝不好消化。不是她多心,而是这座宅邸本身就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威压。五进五出的院落,雕梁画栋间暗藏着超越规制的纹样,就连廊下站着的仆从,腰间玉带都是官造之物——这等排场,已然不是“逾矩”二字可以形容。“陈娘子,这边请。”引路的小厮面上堆着笑,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个遍。陈巧儿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袖中的鲁班尺,那是鲁大师临终前赠她的遗物,这些年早已被她盘出了温润的包浆。她今日是独自赴宴。花七姑本该同行,可临出门时,蔡府又派了人来,说“只请陈娘子一人,怕女眷不便”。话虽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这顿饭,是鸿门宴,多余的人不必来。七姑当时便拉住了她的袖子,眼中有担忧,却只说了一句:“酉时三刻,我在蔡府东侧巷口等你。”陈巧儿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她拍了拍七姑的手背,笑着说了句“放心”,便上了蔡府的轿子。此刻站在蔡府花厅外,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龙潭虎穴”。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空着,显然正主尚未登场。左侧客位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紫袍玉带,面白无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见陈巧儿进来,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垂了下去,仿佛她不过是一阵路过的风。陈巧儿认得此人——工部侍郎张邦昌,蔡京的心腹,朝中管着将作监的实权人物。而右侧客位上坐着的那人,则让她心头一沉。李员外。不,如今该称他李奉直了。此人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一介白身捐了个奉直郎的散官,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闲职,却足以让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种场合。李奉直见陈巧儿进来,脸上堆起一个热络的笑容,站起身来拱手道:“陈娘子,许久不见,越发精神了。”那笑容亲切得恰到好处,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陈巧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福:“李员外客气了。听说员外高升,还未恭喜。”“哪里哪里,托蔡相公的福。”李奉直哈哈一笑,目光却往张邦昌那边瞟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应,便又坐了回去。陈巧儿被引到左首下位坐下,与李奉直隔了一个位子。有小厮端上茶来,她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是上好的龙凤团茶,茶香清冽,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在这等地方,入口的东西,还是小心为妙。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蔡相到——”满座皆起。陈巧儿跟着众人站起身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从门外踱步而入。此人身材清瘦,面容矍铄,一身紫袍玉带,腰间悬着金鱼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之气。蔡京。大宋权相,三掌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陈巧儿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权相。上回在垂拱殿偏殿验收时,远远地见过一面,当时蔡京只是从殿前经过,连正眼都没往她那边瞧。可今日不同,蔡京进了花厅,目光竟径直落在了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便是那位‘巧工娘子’?”蔡京在主位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新鲜玩意儿。张邦昌连忙起身,躬身道:“回相公,正是。此女名叫陈巧儿,现供职于将作监,前些时日垂拱殿修缮之事,便是她主持的。”“嗯。”蔡京点了点头,这才正眼看向陈巧儿,“听闻你在垂拱殿用了什么‘分段式顶升法’,将原本要三个月才能换好的大梁,二十日便做完了?”陈巧儿起身行礼:“回相公,民女不过是因陋就简,因地制宜罢了,当不得相公夸赞。”“因陋就简,因地制宜。”蔡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因陋就简。你可知道,将作监那些老匠人做了几十年,都想不出这法子,你一个女子倒想出来了。”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陈巧儿总觉得话里有话。她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蔡京却已经转向了张邦昌:“人都到齐了?”“回相公,还有几位客人未到。”张邦昌看了一眼门外,“李观察使和王待制已在路上,说是稍后便到。”蔡京“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再说话。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盏相碰的细微声响。陈巧儿端坐在位子上,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李观察使,王待制——这两个官职,一个是统兵的外戚,一个是中书省的要员。加上工部的张邦昌,再加上蔡京本人,这顿饭的规格高得离谱。而她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将作监丞,凭什么坐在这张桌上?,!除非——她不是主客,而是席上的一道菜。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甚至端起茶盏又沾了沾唇,做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进花厅。前面那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便是殿前都指挥使李珒,后面那个文质彬彬、留着三缕长须的,是中书省右司郎中王黼。两人与蔡京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至此,满座七人:蔡京、张邦昌、李珒、王黼、李奉直,以及陈巧儿,还有一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老者,坐在末位,看衣着像是蔡府的幕僚。酒菜很快端了上来。八道冷盘,十六道热菜,道道精致,连盛菜的器皿都是官窑精品。陈巧儿粗略一算,这一桌酒席的花费,抵得上她在汴梁半年的俸禄。蔡京举杯,众人共饮。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陈娘子,”张邦昌忽然开口,“听闻你师从鲁大师,精通《鲁班书》上的技艺?”来了。陈巧儿心中一动,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张侍郎谬赞,民女不过是在鲁大师门下学了几年木工手艺,至于《鲁班书》,只读过上册的几篇,中下册都未曾得见。”“哦?”张邦昌挑了挑眉,“可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份从鲁大师故居搜出的图纸,上面所载之术,颇为……奇特。”这话一出,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巧儿身上。李奉直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王黼则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而蔡京,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端坐主位,目光含笑,像一只耐心的猫。陈巧儿心中雪亮——今日这顿饭,果然是为了那件事。前些日子,她收到消息,说是有人趁她不备,潜入了鲁大师在乡间的旧宅,搜出了一批旧图纸。其中有一份,被人指认为《鲁班书》禁篇中记载的“厌胜之术”,说是在宫殿修缮中暗藏诅咒,意图不轨。这罪名若是坐实,轻则流放,重则杀头。“张侍郎,”陈巧儿放下茶盏,直视对方,“民女不知道什么奇特之术。鲁大师教给民女的,都是堂堂正正的营造之法,每一根梁、每一块砖,都有据可查,有章可循。至于那所谓的‘图纸’,民女从未见过,更不知其来历。”“陈娘子的意思是,有人陷害?”李奉直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陈巧儿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李员外为何如此关心此事?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李奉直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陈某不过是关心陈娘子的安危罢了,毕竟咱们也算旧识。”“旧识?”陈巧儿微微一笑,“李员外口中的旧识,是指您当年在陈州强买我家七姑的茶园,还是指您派人暗中跟踪我们,又或是——”“够了。”蔡京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让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他放下酒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巧儿身上:“陈娘子,老夫今日请你来,不是要审你,只是想听听你的说法。毕竟,你如今在将作监任职,若真有此事,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关乎朝廷的体面。”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陈巧儿听得明白——蔡京这是在试探她,看她背后有没有人,值不值得保。若她背后有靠山,今日这顿饭便是拉拢;若她孤身一人,那便是最后一顿饭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蔡京行了一礼:“蔡相公明鉴,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民女虽出身卑微,却也知道‘物勒工名’的道理。将作监营造宫殿,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每一件材料都有来源,民女经手的每一根梁、每一块砖,都有据可查。若说民女在修缮中动了手脚,那便是质疑将作监上下数百人的眼睛。至于那张所谓的图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奉直,“民女斗胆,请相公派人查一查,那张图纸究竟是何时、何地、由何人‘搜出’,中间又经了谁的手。”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见血。蔡京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他转头看向张邦昌:“邦昌,你觉得呢?”张邦昌沉吟片刻:“陈娘子所言有理,将作监的工程记录确实完备,此事……或许真有误会。”“误会?”李奉直急了,“张侍郎,那张图纸可是从鲁大师旧宅搜出来的,上面还有鲁大师的私印——”“李奉直。”陈巧儿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说那张图纸上有鲁大师的私印?那你可知,鲁大师的私印在十年前便已遗失?当年鲁大师亲口与我说过,那枚私印被贼人所偷,他为此还专门去县衙报过案。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陈州调取当年的案卷。”李奉直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陈巧儿会知道这件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枚私印,确实是他花重金从一个古董商手中买来的。他本打算用这枚私印做文章,伪造一份《鲁班书》禁篇的图纸,坐实陈巧儿“妖术惑人”的罪名。可他不知道,那枚私印竟然是失窃之物。满座哗然。王黼放下酒盏,看向李奉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李珒则冷哼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似乎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毫无兴趣。而蔡京,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看向李奉直的眼神,冷了几分。“有意思。”蔡京缓缓开口,“一张失窃的私印,一份来历不明的图纸,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偏偏指向的又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陈娘子。”他看向陈巧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陈娘子,你且坐下说话。今日是老夫招待客人的宴席,不谈这些扫兴的事。”陈巧儿心中冷笑,面上却顺从地坐了下来。不谈?事情已经摆到了桌面上,哪是说不谈就不谈的?果然,蔡京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陈娘子,老夫有一事想请教。”“民女不敢。”“你在垂拱殿用的那个‘分段式顶升法’,老夫看过了,确实精妙。可老夫听说,这种法子,需要一种特殊的工具,叫什么‘液压千斤顶’,你手里可有这东西?”陈巧儿心中一凛。液压千斤顶——这是她穿越前在现代建筑工地上常见的东西,穿越后她花了三年时间,反复试验,才用青铜和皮革做出了一个简陋的版本。这东西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示过,蔡京怎么会知道?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席上众人,只见张邦昌低着头喝茶,王黼似笑非笑,李珒面无表情,而李奉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是李奉直。那会是谁?“蔡相公,”陈巧儿斟酌着措辞,“民女确实做过一个千斤顶的模型,不过是青铜所铸,简陋得很,当不得大用。至于这东西的来历,是民女自己琢磨出来的,书上并无记载。”“自己琢磨出来的?”蔡京笑了,“陈娘子,你一个弱女子,能琢磨出将作监几十个老匠人都琢磨不出的东西,这份本事,倒真是令人佩服。”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老夫听说,你那位鲁大师,年轻时曾游历海外,去过什么‘泰西’之地,见过许多奇技淫巧。你这千斤顶的法子,莫不是从鲁大师那里学来的?”陈巧儿心中剧震。泰西——那是大宋人对欧洲的称呼。鲁大师年轻时确实曾随商船出海,到过许多地方,可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蔡京到底知道多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地回道:“蔡相公明鉴,鲁大师确实与民女说过许多海外的见闻,也展示过一些他从海外带回的图纸。但那些图纸,大多残缺不全,民女不过是凭着鲁大师的口述,自己摸索着做出来罢了。”“哦?那些图纸现在何处?”“鲁大师去世后,他的遗物都被官府封存了,民女也不清楚。”这是实话。鲁大师死后,他的旧宅和遗物确实被官府封存,陈巧儿只来得及带走了那把鲁班尺和一些随身物品。蔡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今日天色不早,老夫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诸位了。邦昌,替我好好招待客人。”说罢,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那幕僚也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陈巧儿坐在位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终于明白了——今日这顿饭,表面上是李奉直要对付她,实际上,是蔡京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本事从何而来,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试探她——值不值得他出手。而她刚才的回答,虽然保住了自己的命,却也让蔡京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她手里的东西,远不止一个千斤顶那么简单。从今往后,她在这汴梁城里,再也藏不住了。宴席散后,陈巧儿走出蔡府大门,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巧儿。”花七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低沉而温柔。陈巧儿抬头望去,只见七姑站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一袭青衫,面如冠玉,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正朝她走来。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七姑……”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七姑的袖子,“我们回家。”花七姑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说了句:“好,我们回家。”两人并肩走在汴梁的夜色中,身后的蔡府灯火通明,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陈巧儿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蔡京,今日这顿饭,我记下了。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蔡府二楼的书房里,蔡京正站在窗前,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有意思。”蔡京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个从千年后而来的女子,手里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却偏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转过身,看向书案上那份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巧儿,来历不明,疑似借尸还魂,身负异术,不可留。”“不可留?”蔡京笑了,提起笔,在那行字上缓缓划了一道横线,“不,这样的人,该为我所用才对。”窗外,夜风骤起,卷起一地落叶。汴梁城的夜色,更深了。:()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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