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踏入宴厅的那一刻,便嗅到了不对劲。这不是女人的直觉,而是穿越前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的本能——就像你走进一间临时搭建的脚手架,一眼就能看出哪根撑木受了潮,哪处绳结系得不牢靠。宴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处处透着喜气,可那喜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她后脊一阵阵发凉。“巧儿娘子,这边请。”引路的小厮笑容可掬,将她引至主宾席位。花七姑紧随其后,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搭在陈巧儿腰间,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小心,有情况。陈巧儿微微颔首,面上却挂着得体的笑意。今日这场宴席,是工部员外郎周德安设下的庆功宴,名义上是庆贺她改进“永定柱”基础处理法获得官家口头嘉奖,实则……她心里清楚,这是场拉拢宴。周德安是蔡京一党在工部的得力干将,这些日子明里暗里递了好几次话,想将她收至麾下,她都婉言谢绝了。可今日这场宴,她推不掉。因为帖子是周德安亲自送到将作监的,当着少监和诸多同僚的面,一口一个“巧工娘子为国争光,下官略备薄酒以表敬意”,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再拒,便是给脸不要脸了。“陈娘子,久仰久仰!”周德安迎上前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白净,三缕长髯,一副文士打扮,笑起来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却像工地上的水准仪一样,精准地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周员外客气了。”陈巧儿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请入席,请入席。”周德安亲自为她拉开椅子,“今日除了庆贺娘子之功,还有几位好友想结识娘子,都是京中雅士,对匠作之事颇有兴趣。”陈巧儿笑着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宴厅。厅中坐了二十来人,一半是工部官员,她大多认得;另一半则是陌生面孔,衣着华贵,举止间透着官场老油子的气息。她将这些人的面容一一记在心里——这是穿越前项目经理教她的本事:到一个新工地,先认人,认出谁是管事的,谁是干活的,谁是有可能给你使绊子的。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李员外。那个在应天府与她结仇、被她揭露豆腐渣工程赶出商界的李员外,正坐在角落里,举杯朝她遥遥一敬,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意。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人早晚会找上门来,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在周德安的宴席上见到他。“陈娘子认得李员外?”周德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李员外可是咱们工部的老熟人了,这些年承接过不少皇城修缮的活计,虽说在应天府出了些岔子,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他投靠了蔡太师门下,一心想为国效力,倒也是条好汉。”投靠了蔡太师门下。陈巧儿心中雪亮——这是周德安在给她递话:你看,连李员外都识时务,你又何必端着?“久仰。”她淡淡应了一声,在席间坐下。花七姑坐在她身侧,手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我在,不怕。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周德安举杯道:“诸位,今日咱们敬陈娘子一杯!那‘永定柱’的新法,连将作监的老匠人都赞不绝口。官家听闻,亲口夸了句‘巧思过人’。这可是咱们工部近年来少有的荣光啊!”众人纷纷举杯,陈巧儿起身回敬,客气道:“周员外谬赞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不值一提。”“哎,陈娘子太谦了。”坐在周德安左侧的一人开口道,此人姓郑,是工部屯田司的主事,也是蔡党中人,“我听说娘子这法子,是将石灰、黏土和一种什么‘矿渣’按比例混合,夯入地基,便能承载数倍于常的重压。这等手段,恐怕不是寻常匠人能想出来的吧?”这话说得巧妙,表面是夸赞,暗地里却埋了一根刺——你一个女子,从何学来这等本事?陈巧儿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从容道:“郑主事有所不知,民女幼时曾跟随一位云游的匠人学过几年,那位老师傅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法子便是他传授的。民女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哦?不知那位老师傅现在何处?”郑主事追问。“早已仙逝了。”陈巧儿面色平静地扯谎。总不能说这是穿越前从建筑材料学课本上学来的吧?周德安哈哈一笑:“巧儿娘子果然有福缘。来来来,喝酒喝酒。”又是一轮推杯换盏。陈巧儿暗自观察,发现李员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低头饮酒,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盯上猎物时的耐心。这让她越发不安——以李员外的性子,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只是来蹭顿饭的。果然,酒至酣处,周德安忽然拍了两下手掌。宴厅侧门打开,鱼贯进来七八个人,都是匠人打扮,双手捧着大大小小的木盒、图纸,一字排开。,!“这是……”陈巧儿眉头微皱。周德安笑道:“陈娘子的‘永定柱’新法,下官甚是佩服,故而命人搜罗了些前朝匠作典籍和实物,想请娘子掌掌眼,看看是否还有可改进之处。”这话说得客气,可陈巧儿却注意到,那七八个匠人中,有一个她认识——是前些日子在垂拱殿修缮工地被她批评过“偷工减料”的泥瓦匠老刘头。当时老刘头被她当场指出砂浆配比不对,灰溜溜地认了错,可那之后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周员外有心了。”陈巧儿起身,走向那些木盒。打开第一页,是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绘着某种建筑结构图,笔法古朴。她仔细看了看,心中一动——这图上的结构,与她改良的“永定柱”确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些她看不懂的符号。“这是从鲁大师故居搜出来的。”周德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陈巧儿霍然回头:“鲁大师?”“正是。”周德安负手而立,笑容不变,“前些日子,有人举报鲁大师故居中藏有禁书,下官派人一查,果然搜出不少东西。其中有些图纸,与陈娘子改进的‘永定柱’之法,竟有七八分相似。”宴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众人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巧儿身上,有的好奇,有的猜疑,有的幸灾乐祸。陈巧儿面不改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她知道鲁大师是《鲁班书》的传人,也知道《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是正经的匠作之术,下卷却被历朝历代视为禁书,里面记载的是一些“魇胜之术”——即在建筑中暗藏机关、符咒,用以害人或祈福。历朝历代对此都极为忌讳,一旦被发现有人修习,轻则流放,重则砍头。可她从没碰过那些东西!“周员外的意思是?”她压下心中波澜,平静问道。“下官没什么意思。”周德安笑着摆手,“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想请陈娘子帮忙辨别辨别。毕竟,娘子是鲁大师的得意门生嘛。”这话说得诛心。他特意在“得意门生”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言下之意——你是鲁大师的弟子,这些禁书禁术,你脱不了干系。花七姑霍然站起,冷冷道:“周员外,巧儿跟鲁大师学的是正经的匠作之术,从未碰过什么禁书。你若是怀疑,大可明说,不必这般阴阳怪气。”宴厅里一片寂静。周德安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花娘子误会了,下官只是求教而已。既然陈娘子与这些禁书无关,那便最好不过了。”他转身对那七八个匠人道:“把东西收起来吧。”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刘头忽然开口了:“周员外,小的有话要说。”周德安看了他一眼:“你说。”老刘头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要举报陈娘子。她在修缮垂拱殿时,曾让小的在偏殿的东墙柱下埋过一样东西!”宴厅里倒吸一口凉气。陈巧儿瞳孔骤缩——这完全是诬陷!她从来没让老刘头埋过任何东西!“你胡说!”花七姑厉声道。“小的不敢胡说!”老刘头磕头如捣蒜,“那东西……那东西就在偏殿东墙柱下,员外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挖!”周德安面露难色:“这……垂拱殿是皇宫大内,岂能说挖就挖?”“周员外,”李员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事关乎官家安危,岂能儿戏?若是那柱下真埋了不干净的东西,伤了官家龙体,你我谁能担得起?”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陈巧儿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拉拢宴,这是鸿门宴。从周德安设宴,到李员外现身,再到老刘头举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们要的不是她投靠,而是她的命。禁书、魇胜、诅咒官家——这三条罪,任何一条都够她死十回。宴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德安沉吟片刻,叹道:“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不敢擅专。这样吧,下官即刻上奏,请上面定夺。在此之前,还请陈娘子委屈几日,暂居驿馆,不得外出。”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是软禁。花七姑怒极反笑:“周员外好大的本事!一张嘴就定了人的罪?老刘头说埋了东西就埋了东西?你有什么证据?”“花娘子息怒。”周德安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下官这也是为了陈娘子着想。若是真有此事,及早查清,也好还陈娘子清白;若是没有,那便是有人诬陷,下官自会为陈娘子做主。”“做主?”花七姑冷笑,“你设的局,你做的主?”“七姑。”陈巧儿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她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周德安敢当众发难,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那根东墙柱下,十有八九真被埋了什么东西——至于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被困在局中,越挣扎,绳子勒得越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德安,“民女愿意配合。不过,民女有一个请求。”周德安挑眉:“陈娘子请说。”“在事情查清之前,请周员外派人保护好将作监里民女的那些图纸和工具。”陈巧儿一字一顿,“那些东西上,有民女独创的标记,旁人仿冒不了。它们能证明,民女所学的匠作之术,与那些禁书没有任何关系。”她这是在给自己留后手。那些图纸和工具上,确实有她故意留下的标记——那是她在穿越前学会的一种防伪技术,用紫外线油墨绘制,当然在这个时代看不见,但只要有朝一日能证明那些图纸是她的原创,就能反推出她根本没有接触过禁书。这个道理,周德安未必懂,但她必须先把这话撂下,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日后若要翻案,今日之言便是证人证言。周德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笑道:“陈娘子放心,下官自会安排。”李员外在角落里举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陈巧儿转身看向他,忽然笑了:“李员外,多日不见,您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攀上了高枝,心里踏实了?”李员外笑容一僵。“不过有一件事民女想提醒员外。”陈巧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忘了,民女当初是怎么从应天府那些地头蛇手里脱身的。”李员外脸色微变。陈巧儿不再看他,携花七姑径自离去。走出宴厅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汴河水的腥气。花七姑紧紧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巧儿……”“别怕。”陈巧儿低声道,“他们设局,我们就破局。先回去,从长计议。”两人快步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宴厅里的灯火依旧通明,觥筹交错之声重新响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驿馆中,陈巧儿铺开一张纸,将今晚之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周德安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把柄。”她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线,“他身后是蔡京,蔡京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手里的‘永定柱’新法。他要抢占这项功绩,作为政绩工程的招牌,但前提是我必须乖乖听话。”花七姑坐在她对面,眉头紧锁:“可你现在不听话,他们就反过来咬你一口。”“对。”陈巧儿点头,“他们这一步走得狠。禁书、魇胜、诅咒官家,这三条罪一旦坐实,谁也保不了我。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陷,我也已经身败名裂了。”“那怎么办?”陈巧儿盯着纸上的线条,脑中飞速运转。穿越前,她在工地上遇到过类似的事——被人诬陷偷工减料,吃回扣。当时她用了三招脱身:第一,自证清白,拿出所有账目和检验报告;第二,反向追查,找出诬陷者的破绽;第三,借力打力,把事闹大,让上级不得不公平处理。可现在是古代,没有检验报告,没有监控录像,连最基本的证据保全都做不到。“老刘头。”她忽然开口,“他是关键。”“那个叛徒?”“对。”陈巧儿眼中精光一闪,“他说是我让他埋的东西,那就一定有物证。可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埋的?如果是今晚之前就埋好了,那说明他们早有预谋;如果是今晚之后才埋的,那就露出了马脚——因为我今晚之后就被软禁了,根本没机会去埋。”花七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想办法让人去垂拱殿偏殿守着。”陈巧儿压低声音,“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在事发之前试图靠近那根东墙柱,就是破绽。”“可我们现在被软禁,怎么联系外面的人?”陈巧儿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将作监的杂役小六子。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机灵得很,平日里没少受她照拂,也帮她跑过不少腿。“七姑,你记不记得小六子?”“那个送饭的小孩?”“对。明早他若是来送饭,你帮我递句话。”陈巧儿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推过去,“让他把这个交给将作监的赵监丞。”花七姑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四个字:夜半,东柱。赵监丞是将作监的副手,为人方正,与周德安不是一路人。上次陈巧儿改进“永定柱”时,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跟进的人,对这项技术的原创性一清二楚。“他能信吗?”花七姑问。“他未必信,但他一定会去看。”陈巧儿笃定道,“因为这关系到垂拱殿的安全,他是将作监的人,有这个责任。”花七姑点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窗外,夜色深沉,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陈巧儿推开窗户,望向皇宫方向。垂拱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那根能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就像她前世在工地上常说的那句话:再大的工程,也是从第一根桩打起的。桩打歪了,楼就塌了;桩打正了,风雨不动。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歪桩。然后,一锤子敲下去。:()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