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母亲,他需要母亲。
他和母亲在这里,只用做些最简单的活计,他们母子二人就可以活的很好。真是奇怪。明明从来没有忙碌起来过,可他就是享受这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这就是镜子映照出的,他的天性,在本该肆意潇洒的青春中虚度,安于现状的天性。
季寻忽然想要发出声音,他跪在镜子面前,他拼尽全力痛苦的嘶吼着,用尽所有希望,用尽所有痛苦,用尽所有力气,来咆哮,来怒吼。
但,是无声的。
青年愣住了。
所有人都没见过这样的他,像个疯子,像个散尽家财的赌徒。可季寻不是赌徒,相反,他从没和人赌过什么。
星乙审判了季寻,他已经失败。
最后的记忆收拢,成千上万的文字环绕着他的脑子,季寻张开手心,几个字缓缓从手心露出来,让他眼神渐渐聚焦,紧接着眼泪浸满了眼眶。
他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带着我的爱成为成年人吧,宝贝。
季寻听到自己的抽泣声,呜咽压在嗓子里,难受的让人想哭,他却没让泪水掉下来。
青年就这样看着他,看他发着抖,浑身脏兮兮的从土里坐起来,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看了看手心,像是再三确认什么东西。
季寻转身抛下青年走了。
青年僵在原地,狂风退去的瞬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撕裂的余响。他看着季寻转身的背影,看着那个刚刚还被“回去”两个字点燃双眼的人,此刻正朝着那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狂奔,步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坚定。
荒诞感像潮水般涌上来,青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刚才还拼了命要逃离的人,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就把回去的念头抛得一干二净?就为了那个只会做饭、连末日都分不清的女人?为了这栋随时会塌的,虚假的家?
可笑着笑着,喉咙却突然发紧。
他望着季寻越跑越近的背影,看着那身影冲进那扇熟悉的门,看着二楼的窗户里,那个女人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迎接。风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青年慢慢蹲下身,用手捂住了脸。
哪里是荒诞。
分明是悲凉。
这个被世界困住的季寻,终究还是选择了拥抱这个困住他的牢笼。他宁愿相信那些虚假的温柔,宁愿守着一场随时会因他心意而崩塌的幻梦,也不肯再往前迈一步——哪怕那一步的尽头,可能真的有“回去”的路。
青年的指尖掐进掌心,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天地间静得能听到远处海水汹涌的声音,可他面对天灾没有一点恐惧。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季寻冲进那扇门的背影,彻底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呃……”
风停后的空气异常滞重,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青年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的血腥味尚未散尽,身体却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痒。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已经软成了糊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膛、脖颈、脸颊一点点变软、塌陷、流淌。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海与天。
整个世界被无边的海水彻底淹没。
虚假的房子,虚假的家,还有那个少年,全都沉进了深蓝之下。
海平面上,只有一双手从冰冷的海水中直直举起,用尽最后力气,将女人稳稳托举出水面。
而他自己,却一点点坠入窒息的黑暗里。
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世间万物的面目都开始模糊不清。
“算了,你高兴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