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认真工作的社畜少年回过头,抬起眼镜,想了想,点了头。
“那我们互换人生好不好?”
星乙松开手指,黑框眼镜轻快的落回他鼻梁上,他比划:你根本不明白做“我”有多辛苦,单论从出生到现在,你已经很很幸福了,不知足吗?
“那你说,你哪里辛苦了?”
闻言,星乙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包容和温和,在兰可看来他是伪装不下去了,可他不在乎,他只想立刻让兰可意识到自己的悲惨,于是愤怒。
星乙:小时候,我叫季寻,在天国下层长大,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识字,不看书,不修行,靠演戏为生,却因为年龄太小被强行塞进孤儿院,黑色的头发让我没有朋友,先天的聋哑让我被大人嫌弃,最后我被一个贪图孤儿抚恤金的女人带走,她说她讨厌我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里装满了恶毒和攻击,她说我不属于天国,我成了她的出气筒和免费保姆。这让我无法忍受,于是我离开了她。
后来我被拐卖上了黑商船成了奴隶,只有赚够赎身的钱才能离开,船上的人告诉我什么叫成本、利益和生意,我才终于明白了,大家不是讨厌我的黑头发,也不是讨厌聋哑,他们讨厌的是黑头发宣告的,我毫无法力的事实,讨厌的是聋哑带来的麻烦、不便和医疗成本。同样,戏剧院的老板喜欢的不是我的戏,而是我的容貌、听话、和雇佣聋哑小孩男扮女装的噱头。船上的工作是在太累了,我每天都晕船,总是站不稳会摔在甲板上,一整天下来浑身都在痛。这让我无法忍受,于是我逃跑了。
再后来,我被养父捡回家,我为了讨他欢心,一边做家务一边打工赚钱,为了证明我有资格管他叫“父亲”,我花了一个月悄悄观察他练功的身法,私下一次次重复,直到能做出大差不差的力道的动作,然后假装自己看过一遍就能完美的模仿出来。就这样,我把自己包装成“天才”,可他不在乎我的能力,他觉得我不是个单纯的孩子,而是个满心算计,心术不正的外人,我的努力反而引起了他的反感。他想赶我走,借口自己要结婚组建新的家庭,可我猜测那是谎言,我也做过最后的努力,可他铁了心要摆脱我,甚至拿“云宫”这个糖衣炮弹来诱惑我,他以为我会为了这个名额立刻舍他而去,但我不傻,我知道即使我去到云宫,也没有人会选择我,但我也不想一直靠别人的施舍度日。这让我无法忍受,于是我成全了他。
可我没料到,那一封信没有遣返我,一个似乎和我隔在两个世界的人让我来到云宫,她没有见过我,她是第一个选择我的人,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她。但我就是这么倒霉,当我马上要一步登天,他却告诉我我的腿不是自己的……我不是天国人,我说我不知道,谁信呢?她救下我,她说我没有错,她放我走,可我不想走,我什么都没有,于是我把心掏出来给她。此心安处是吾乡,尤渚给了我一个家,我才能像个人一样坐在这里和你讲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星乙指着自己的脸:现在这个人,叫星乙。
星乙:对外,我是尤渚养大的孩子,事实上,是我自己长了一半,她养了另一半。她有那么多孩子,遥夏是她死去故友的遗孤,余琼是她心尖上的宝贝,元祈是她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我为她做着要命的勾当和黑活,却像个小三一样站在她身边。这让我无法忍受,可我走不了了,我的心被放进她的心里,拿不走了。她保护我,她也消耗我,她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我看她是爱我的,可我不踏实,但我已经没有方法验证自己爱不爱她了,我洞察不了自己的心,只能在黑暗里越走越远,谁也不知道光明的方向是该朝前走还是原路返回。
星乙:现在,我坏事做尽了,身心俱疲,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星乙:你说你想成为我,那有没有了解过我?有没有关心过我?你问我疼不疼,那你有没有下手轻一点,嘴下留情一点?有没有和我说过对不起?
兰可眼眶泛红,被星乙盯的发毛,又不想承认自己无地自容。
不对,她不想听,不是这些。兰可呼吸不畅:“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你作恶多端还活的好好的,为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件错事,就要被惩罚至此?!”
星乙同样痛苦:我也不服,为什么你们生来就有的东西,我付出了千万倍的努力,依然得不到。
两人相顾无言,兰可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们为什么突然开始比惨了。”
星乙:天性吧,人都喜欢比惨。
“天性……”兰可别过脸,不再看他:“我们果然还是适合当敌人。”
星乙:嗯哼。
四点。兰可发现星乙锁上了家里所有的门窗,光靠蛮力是无法从内部打开的,她感到一阵古怪和惊悚,星乙为什么把家里所有能和外界连通的开关都弄成了机关锁?他在家里关过什么人。
等星乙已经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了,她却还蓬头垢面根本不能出门见人。
“你什么意思?”
星乙看了他一眼,换上一块新表,反复确认时间分毫无误,然后无视她的质问走到玄关换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星乙仰起脸:要我放你出去可以,但要你能控制住你的脾气,控制你的情绪,能做到吗?你能做到,我就放你出这个门。
“我能。”
星乙:我不信。
“星乙……”兰可按住门把手,在对视上星乙那冰凉到让人清醒的眸子时立刻咽下了怒火。星乙摊开手,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样子,拨开了兰可的手。
星乙:你在这里等着我,事情结束了,我会把你修好的。
“你说什么?”
星乙像在哄骗胡搅蛮缠的幼儿园小孩:不就是一颗心吗?我给你找一颗新的,比你以前那颗更坚硬更厉害的。
兰可还想再挣扎,可一激动起来四肢百骸就越来越沉,眼前也迷迷糊糊起来,星乙脸上的线条和方方正正的门框一起扭曲起来,她终于意识到星乙往那碗粥里下了药。倒在地上的瞬间,星乙拉开了门。
他临走,似乎又不放心,对费劲想要睁开双眼的兰可笔画:今天一天青鸟都会待在你身边,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摔,出了什么别的问题就立刻向它求助,等我回来解决,明白了?
“……你对我不放心?”
兰可双手贴上颧骨,拼命朝里挤压着自己的脑袋,想借此清醒却做不到。
朦胧不清中,星乙笑着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有对你放心过,兰可,你是我见过最会闯祸的人了。
门外还黑着,随着门锁扣上的清脆声响,兰可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地哀嚎,星乙冷汗横流,瞬间背靠自家大门滑坐在地,手狠狠锤在颈侧的伤口上,借疼痛找回实感。
别说是兰可,他也已经接近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