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瑞雪早,明岁无饥馁。”
“妙啊!短短十字,既和了前面的‘寒地春信迟’,还应了瑞雪兆丰年的俗谚,已非咏雪,而是心系黎庶的仁者之音呐!”
魏收这番解读,引得一片交口称赞。
带翠羽簪冠的南使冷笑,低声喃道,“不过小儿偶得佳句,有何好赞?”
话音未落,身侧小儿已直直望过来,小脸浮现出孩童被质疑时特有的那种较真神色。
“既然贵使说小女是‘偶得’,不如我们各作一首完整的七言如何?就以《东柏堂咏雪》为题。听闻贵国皇帝陛下很喜七言,想必贵使也得其真传吧?”
那翠羽南使面色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此时诗坛仍以五言为宗,七言虽因陛下倡导而兴起于南朝,但也并非所有文士都娴熟此道。
曾在辩论中领教过她的那位左辩,瞳孔猛地一缩,心下升起股不好的预感:怎么又是她?!难不成她连诗也。。。。。。
魏收笑问:“莫非尊使竟不擅贵国天子推崇之诗体?”那位广额隆准的才子更是直接道,“该不会是作不出吧?!”北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怎么?贵使需要时间构想吗?”陈扶弯起眉眼,语气‘体贴’,“无妨的,那小女就先献丑了,贵使可以慢慢想,好好想。”
清了清小嗓子,清越的童音荡开:
“忽见枝头梨花满,原是仙藻九天来。”
“妙!”已有人喝彩,“以梨花喻雪,‘仙’喻雪之轻逸,‘藻’喻雪之形美,自‘九天’而降,祥瑞自显!”
恰一阵穿堂风拂进,引得堂内珠帘清脆作响,两位南使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旋扑珠帘消粉气,”
“好个‘消粉气’!这北风送雪,正是要涤荡这浊脂俗粉!”北地文士哄堂大笑。
“寒光耀甲铸雄材。”
“明写雪挂枝头,暗喻我北地铁骨铮铮!好啊!好!”厅外值守的披甲兵士闻言,不禁更挺直了脊梁。高澄虽未言语,但原本随意搭在案几上的右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桌面,仿佛在为之击节。
“银蛇错落临漳舞,蜡象腾驰入邺徊。”
“漳河飘雪,恰似银蛇飞舞,雪覆山峦,果如白象奔驰,栩栩如生!还对仗工整,好啊!”
“横槊放歌须纵酒,”
此句一出,满座皆惊,用曹公横槊赋诗典故,又贴眼下之筵席,当真切极!
“好风送我上高台!”
尾句如金石掷地,余韵不绝。满堂静默一瞬,爆发喝彩!“通篇不见一个‘雪’字,却句句都在咏雪,句句都在抒怀!”
高澄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已然化为笑意。他并未看向任何人,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有荣焉的倨傲之气,已将内心酣畅表露无遗。
左辩默默低头饮酒,他早已领教过厉害,此刻只想置身事外。
那羽冠南使对上她眼睛,勉强举杯,“此诗。。。。。。虽气象恢弘。只是,赏雪本是雅事,这般金石杀伐之音,未免折了清韵。”提议联句的南使附言:“小娘子女儿之身,诗句也未免过于刚硬,失了婉转清丽之美啊。”
陈扶闻言嫣然一笑,“婉转清丽的,也有啊。”也不酝酿,张口便吟:
“素影凝阶疑鹤降,清辉披柱似云游。
冰花轻飞漫东柏,玉尘飘洒染画楼。”
四句如卷徐展,正是南朝最推崇的婉约风格。
吟罢,她执壶为高澄斟酒,“只是小女在大将军身边侍奉,看惯了英雄豪杰,便不喜那般纤柔之风了。”她看回那位南使,“莫非建康城的暖风,连贵使的诗胆也熏软了?堂堂七尺男儿,作诗竟以柔婉为佳?”
“你——!”南使气得指尖发颤,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