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瓶一下车,就将提前备的小罐汾清塞那苍头奴怀里,“劳烦阿兄了。”话像炒豆子似的往外蹦,“阿兄可抱紧了,这雪天滑脚的,摔了就可惜了,我家大人从汾州带回来的,喝一罐少一罐。”
苍头奴讷讷点头,在前引路。
“阿兄瞧着真稳重。不知怎么称呼?日后我家娘子若有东西传送,我也好寻阿兄不是?”
“小的叫……刘桃枝。”
走在后方的陈扶脚步一顿。
刘桃枝?
历史名人啊。*
“桃枝辟邪,这名字听着就吉利……”
目送二人拐向后院,陈扶去暖阁褪下沾雪的裘衣,仅着杏色夹棉襦裙,进了内堂。
高澄正闲适地斜倚在凭几上,一手支着额角。崔季舒斜坐在侧,两人姿态透着熟稔的随意。
“昨日呢?”
“昨日陛下晨起练字,临了钟元常的《宣示表》,写了三遍仍不得其神。午憩后召见了中书侍郎裴士礼,赏了杯茶,谈论约两刻钟,多是前朝旧事,未涉时政,也未起草诏令。”
“酉时陛下打碎了一只瓷盏,斥责了宦官,言其手脚粗笨。晚膳用得不多,只略动了动箸,也就韭菜鸡子多吃了两口。戌时初刻,独坐庭中望月约半个时辰,未曾唤人伺候。晚上宿在李嫔那儿,叫了一回水。哦,对了,”从袖中抽出一黄纸,“陛下昨日的‘雅兴’——写了首《咏梅》,臣默背摹了一份。”
“孤影无人赏,寂寞满亭台。”高澄冷笑一声,“墙里圈久了,看什么都是孤影,不是愁绪就是寂寞的。”抬眼看到陈扶,眉梢一挑,“该叫他看看稚驹的梅花,傲霜斗雪。”
“奴婢都是随主子,女史跟着世子,笔下自有峥嵘气象,陛下连养的雀儿都爱叹气。”
高澄将那牢骚诗稿扔进炭盆,“无趣。”
“可不,都不如宫里新进的琵琶乐伎有趣。”
“再无病呻吟,也比美人琵琶紧要。回去吧,盯紧了。”
堂内只剩两人,高澄朝陈扶招手。
还没走近,就被他一把拉在了膝头。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胳膊,低笑:“堂里这么热,穿这么多作何?活像只刚出笼的曼头。”
“有一种冷,叫阿母觉着稚驹冷。”
正说笑间,一道清雅身影缓步走入。来人约三十许,容止俊美,风仪高雅。
高澄松开陈扶,起身迎道,“博士已收拾停当了?”*
“回世子,已好了。”
“甚好!”高澄握住他手,神色转为郑然,“博士,家弟高演正值成人,心志未定,近善或近恶,都会使其效仿。若家弟能够立德成才,你的官爵禄位当永远仅次于他。”
“但倘若有人引其步入歧途,那么罪责,也绝非你一人所能承担。”
“世子殷殷重托,王晞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
王晞?!
“博士稍坐片刻,待午时一同用膳。”
“谢世子厚意,只是晞此去不知归时,动身前,还想与家人再进一餐薄饭。”
“此乃人之常情,理当如此。那我们便申时广德门见,届时我再为博士饯行。”
待那道清影走远,高澄转向陈扶,盯看了她会儿,方道,“怎么?觉得这个阿公……长得格外好些?”
他方才看得分明。
这小东西,平日里见惯了往来东柏堂的朱紫权贵;便是御宴之上,天子仪仗,她那张小脸上也是淡淡的,不见敬畏,也无好奇,仿佛眼前走过的是人是物,于她都无甚分别。
可方才看那王晞,眼睛可是亮得很,人都走了,还直勾勾看门外呢。
陈扶回过神来,仰面道:“日日得见大将军玉颜,稚驹的眼早已养刁了,安会觉他人貌美?”
高澄轻嗤一声,“那是为何?”
“大将军,王晞博士,是前秦丞相王猛的后人吧?”*
高澄“恩”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