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清有些尴尬,她自幼师从名手,棋艺过人,本想与凌薇过个几百招,再略胜她个一子半子,好开口教凌薇‘弈棋之道,在于布局与权衡,这与处世理政并无二致,当着眼长远,稳步前行’的道理。
可凌薇的棋艺连她八岁的女儿都不如,倒是叫江沐清不知如何开口。
凌薇见棋盘上黑子多白子少,空的地儿便是下满白子也扭转不了局势,基本可以宣告自己输了这局棋,送了口气,赶紧站起来准备送客。
江沐清把凌薇按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凌大人,凌薇,我不与你兜圈子,你给我句实话。”
她指了指天“那位……是真的下决心,要和月泉鄯部开战了?”
凌薇捏了捏眉心,江沐清是自己人,身在工部,将来布防少不了要用她,不得不跟她说实话:“沐清,我不瞒你,御旨已经拟好,公主亲笔,陛下亲印。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发出来。你若是不信这个,你想想,连粮草车马都已经运过去了,不是要打仗还能是嫌货船空着浪费运着玩?”
江沐清唉声叹气:“这么多年没打过仗了,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如此大动干戈难免劳民伤财。”
“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没打,月泉鄯部的人才胆敢干涉我大周朝事。”
“唉,哪是你这种小年轻能懂的,如今朝堂积弊已久,军备松弛,兵不知战,将不识兵,真要与那月泉鄯部开战,我只怕咱们大周军队不是对手,到时候损兵折将……难以收场。”
说起来江沐清比凌薇大不了几岁,这句小年轻,更多是说凌薇在朝政中是个新人,不像她江家是世贵之家,整个江家在朝中入仕有十数人,在朝堂中历经数代,虽从一开始便支持璟公主,是正经的嫡系,但她们到底不像凌薇毫无根基,只能攀附公主而生。
“当务之急是让殿下名正言顺登临大宝!此刻调兵北上,就像剜肉补疮——”
江沐清执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之上。
“凌薇,如今形势就如同这局棋,东南盐税窟窿未补,西北商道又被截断”她的手指划过棋盘上散落的死子,声音铿锵有力“根基不牢,谈何征伐?!”
“你初涉朝堂,只看到眼前局势,却不知这打仗打的是钱粮,拼的是国
本。只有公主大权在握,才能雷厉风行地改革弊政,咱们才有底气应对外敌。仓促开战,一旦失利,朝堂震动,公主的大业也将付诸东流。”
凌薇不急不恼,徐徐捏起一把白子,将其中一粒按在江沐清断点处,这里已经没了气,本不该落子,她却将周围的黑子尽数拾起,将手中的白子摆上。
江沐清瞪大了眼睛:“你!”
凌薇笑道:“怎么?不该这么下?”
江沐清今天是来做说客,不是真的来与凌薇下棋。她挺直了腰背,手指轻触棋盘边缘,微微摇头,“如今朝堂不稳,咱们更不能轻举妄动。内部隐患重重,若贸然开战,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将先帝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咱们需从长计议,先稳固朝堂,增强国力,再图应对之策,切不可因一时冲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凌薇用手指抹开西北角一片黑子,棋子落在太府寺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十年前先帝就说过根基不牢!当年若肯用这钝刀割肉的气魄,何至于如今让燕州百姓受月泉人欺凌。”
江沐清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盐铁改制刚见成效,此时抽空国库实为不妥。”
“烹小鲜?等他们铁骑踏破潼水关,烹的就是你我父兄尸骨!江大人可知?上月被捕的兵部侍媛家中搜出的铸铁剑,浇铸着月泉可汗的狼头徽!”
江家老家在河西,紧挨着燕州,最近的地方和月泉鄯部只有几十里路,搁着一条潼水河。
江沐清显然被凌薇这句话镇住了,她顿了顿,极为艰难的开口:“眼下公主尚未正位,若前线战事不利……”
话说道这里,她却说不下去了。
是啊,若是战事不利,璟公主党全都要遭牵连,这种简单的道理凌薇不会不懂。
凌薇比她们江家与璟公主捆绑更深,更何况,璟公主本人都已经下旨出兵西北。
江沐清低着头,看着面前被凌薇扰乱一塌糊涂的棋面,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来之前老母交代的话已不想再说,她叹道:“凌薇,我们的局面没你想的那么稳。咱们有京城禁卫军和西南李将军的边军,可其余大大小小十几个将军,未必愿意老实听话,她们不是只一个璟公主可以效忠!南边有湘王,宣王,北边有齐威侯,大周境内上上下下王室女近百人,这些人都留着大周王室的血脉。不是说先皇的女儿只剩璟公主一个,我们就安枕无忧了。”
凌薇皱着眉,正想开口,江沐清抬头拦住,平静的说:“我说这段话不是像刚才那样劝你说服公主谨慎出兵。而是告诉你现在是什么局面,这样才能为接下来的局面做打算。”
她忽然话锋一转:“凌薇,粮草既然运了过去,率兵的将领定了吗?”
将领人选事关重大,就算江沐清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也不能说。
“人选很多,我也不知公主会任命谁。”
江沐清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大致能猜到,咱们的人里没有武将,琼英是公主亲兵出身,没领过三千人以上的兵,公主这次要赢,怕是要请梁将军出山。这老姑当年打了胜仗却被先皇明升暗降卸了兵权,没那么好请吧。”
她弯下腰,将一枚棋子捏了起来,在指尖翻转:“梁将军膝下三女一子,三女皆阵亡沙场,独留一幼子,却因先皇忌惮,嫁给了林太傅家中,林家人身为帝师,眼睛朝天,根本不把梁小郎放在眼里,磋磨致差点死了。后来梁将军硬是把他夺了回来,藏在梁家至今未嫁。”
凌薇瞪着她:“你……我不娶!”
江沐清笑眯眯的说:“我又没说让你娶,只是想告诉你,想搞定梁将军,可以从她儿子这里下手。”
“上阵杀敌是女儿的事,和连家门都出不了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若是为了赢得老将军的信任而轻易嫁娶她的儿子,本是对将军、对梁家小郎的轻视!”
“我不跟你辩经,今天很晚了,工部还有事,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