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前一字的话音未落,之后的话又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叶凝重新看向树影下的少女,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可以去见他,但我要陪你一起。要问的话,要算的账,我们姐妹一起向他讨回来。”
“可……”
“我也去。”
叶藜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入耳中,她循身看去,见楚芜厌缓步走到叶凝侧,与她并肩而立,那平静无波的视线在触及身旁女子的身影时,像水里漾开的涟漪,轻柔温煦。
她一下就想到了从前了苏望影。想到了那年夏夜的流萤谷,他挥袖间,万千流萤腾空,将整座山谷化作铺满碎星的银河。
他笑说,要把整条银河送给她。
那时的风如今夜般轻柔,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也如今夜的月色,清朗和煦。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从前那个谦谦有礼的苏家二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嗜杀暴虐的邪神,成了满口谎言,企图杀她族人的刽子手!
她绝不能、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千年前,她有法阻止空颜,那这一次,她也一定可以找到办法阻止邪神,阻止曾经的苏望影!
叶藜眨眨眼,快速掩去眼底复杂的神情。
比起叶凝的炽热坚定,叶藜略略闪躲的眸光多少有些心虚。
但她调整得很快,也想得很快,几乎在从过往回忆抽身离开的瞬间便立刻想明白了:阿姐愿意陪她一起去见邪神已是最大的让步,就算她拒绝,偷溜下山,阿姐知晓了也定然会寻来。既如此,不如同行,左右有神君跟着,阿姐应当是安全的。
“好,那便一同去见。”叶藜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唇,收起妖骨鞭,从手腕上将那串紫玉手链取下来。
那半枚紫玉背后刻了一个小小的“藜”字,那是她在剑道比试夺魁后,等苏望影去桑落族提亲的七日里,无聊时刻下的。
她抬手,在额心轻轻一点,抽出一缕念力将其送入掌中紫玉。
黯淡玉石仿佛被星火点燃,瞬间流光四溢,从叶藜掌心腾飞而起,在虚空盘旋两圈,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叶藜的视线追着那抹渐渐隐去的流光,知道它彻底消失,她也没有将视线挪开,依旧长久而安静地注视着东海的方向。
良久,良久。
她缓缓收回视线,却没敢去看叶凝,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我给他去了封信,约他半月后,在苏家流萤谷相见。”
“好。”
叶凝轻轻点头,并未留意到她眼底那瞬的闪烁。
见事已有着落,天色又向晚,她挥手遣散众人,转身踏入凝露宫。
*
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叶藜独自一人踏着月光而行。
千年光阴,连曾炽烈如火的性子也被漫长的迷惘与孤寂磨钝。她婉拒了叶韵兰派来的宫娥与侍卫,独自一人,沿着悬在云中的天桥,一步一步翻越重山。
她走得极慢,每翻过一道山梁,便停下脚步,或仰首望一眼残月,或眺望层峦叠嶂。
戾气已将此处侵蚀成一片荒芜,可她眼中动容目光却好似还在一寸寸描摹着旧日的繁盛,翻涌的云海、葱茏的林木、灯火璀璨的宫阙,一幅幅倒映入瞳孔,被一点点刻进记忆深处,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的天地,一并拓印带走。
直到踏上最后一座天桥,面向浮玉山东北角处最高的一座山峰,远远瞧着山巅寝殿内透出一抹暖黄灯火,含在眼眶中的泪花越蓄越满,打着转,几乎要滚落下来。
这是她从前的寝殿,青藜宫。
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这座宫殿便被长久封禁,成了无人踏足的荒芜之地。直到今夜她恢复了桑落族二殿下身份,母君这才张罗着,将这座尘封千年的宫殿打扫干净,迎她回家。
追忆过往的酸涩、苦尽甘来的喜悦、念及未来的迷惘,种种情绪一并堵在胸口,让叶藜的脚步不觉顿了下来。
身后忽有夜风拂动。
随风而来的是一道极其淡漠的声音:“二殿下,好容易才为自己正名,就这样舍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叶藜有些意外地回身去看。
楚芜厌站在五尺之外,幽暗的灯光下,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沉如寒渊,像黑夜里唯一醒着的星,冷光直直钉进她心底。
叶藜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之感,似乎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什么秘密都不该有,也不能有。
她本能地想逃离,可楚芜厌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好扭头就走,只好错目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听不懂神君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楚芜厌站着没动,嗓音压得极低,像薄刃割开浓夜,一字一句凌厉钉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阿凝把你看得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我不管你见宁妄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请你千万别做让她伤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