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真当如愿那一刻,胸口却像被细线勒住,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反倒是一股空落落的疼,从眼底直坠到心底。
朝云峰大殿本应是翌云与叶韵兰同寝的居所,可叶韵兰常年忙于族务,案牍劳形,有时天色晚了,便索性宿在书房。后来翌云重伤,封关寝殿,阵法一起,满室清冷,百年岁月悠然而过,这间屋子里,竟再也没有了女主人的痕迹
叶凝站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里。
殿内显然被匆匆收拾过,法阵已熄,残符尽扫,就连地砖缝都用水灵诀洗得发亮。可那股刚出关的威压仍浮在空气里,像未散的雪雾,冷冽又锋利。
记忆中,父君母君的感情一直很好。
那时,她厌法术课,常逃课溜下山去玩。母君气得提裙来追,父君却在一旁轻咳一声,佯装望天。待母君回头瞪他,他又笑着拢袖劝慰。
后来,神君殒落,她像被抽了魂,整日闭关,昼夜不歇地修习,几次灵息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母君急得偷偷掉泪,恨不得把她绑回寝殿。是父君在中间缓了局势,白日里教她引气归元,到了夜里,便去云霓殿,彻夜陪着叶韵兰。
可忽然有一天,两人大吵一架。
自此之后,原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二人便渐渐疏远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因为什么呢……
叶凝竟一时想不起来。
翌云看了眼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落座。
殿中暖炉早旺,热茶正沸,他一面挽袖斟茶,一面温声开口:“凝凝可是在为神君之事忧烦?”
叶凝刚刚坐下,闻言膝盖一弹,身子又笔直地站了起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您……您怎会……”
“我怎么知道?”翌云笑着接过她的话,却没再继续说话,只等她惶惶坐下之际,将沏好的那盏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叶凝自然舒展开手指,缓缓将茶盏拢到掌心,然后紧紧握住。
一股暖意从掌心熨贴到心底,她定了定神,想起父君擅卜,恍然间便也有了几分释怀。
她垂了眼,唇角却弯起,颊边飞起两片霞色。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覆在她脸上,模糊了素来清冷的轮廓,倒显出几分少女偷会情郎却被当场逮住的娇羞:“父君……是何时看出来的呀?”
翌云也笑着看她,目光柔得像月色溶进了水里,声音悠然却含不住疼惜:“那日,你带神弓玉佩归来,命盘中的红鸾星骤亮。红鸾星本主喜,却与劫煞同宫,两芒交缠,拧成死结。此后你又长守玉镜湖,以自身灵力温养神玉,我便知,这场劫,你愿与他共渡。”
竟是那般早啊……
叶凝心中默默叹了声,开口问道:“那父君为何从不提起?”
“你将神君殒灭揽作自己之过,我又何必刻意提及,平白教你伤心呢。”
叶凝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一路行来,皆是自作主张。
她这一生,对得起神君的嘱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九洲三界万千生灵,却唯独对不起父君母君,对不起桑落族人。
想到这些年父君的小心呵护,母君的欲言又止,她紧紧地咬住唇,直到唇齿间隐隐有血腥味绽开,才哽咽着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
“孩子。”翌云出声止住她所有未尽的自责,声音低而温,那双一贯沉静如寒潭的眼,却在此刻染了绯色,腾起一片水雾,“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像是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可笑意刚到唇边,便僵在那里,再无法继续,只叹了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唤醒神君。”
叶凝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捧着茶盏的手,本就哽咽的声音好似碎了,颤着音,断断续续道:“该试的办法我都试过了……可他一直没醒来……”
翌云看着她,问道:“你可知神君本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为何会最后留下残缺的神格?”
叶凝想起了玄极的话。
只因神君心中生了情,牵挂一人,放不下、割不断,才让本该湮灭的神格残存。
她脑海里倏地掠过一点灵光,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已消散,只好追问道:“父君的意思是……”
翌云深深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晦暗:“当初他因何为留下神格,如今你便可用同样的法子把他唤醒。”
同样的法子!
叶凝眸光倏地一亮。
她霍然起身,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抬手便将那半温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匆匆朝翌云一拜:“女儿明白了,多谢父君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