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她对着小鸟微笑了一下,小鸟没有说话,它被困在时间里,纹丝不动。
她忽然间好想念家。
想念自行车在家门口一圈圈轧过的哐当声。想念降霜的早晨,窗前石榴树的健康冷冽。想念那座废弃公园里的萤火虫在小镇的浓雾中发亮。想念那顶猎鹿帽、陶瓷小娃娃、钢笔画里两个肆意大笑的金发女孩。想念衣柜中永远端庄的深蓝色套装。想念泛绿的花朵和一脚踢得高高、飞进院子的足球。
想念五月,整个春天藏起一个少年,像一朵走散的云,一阵阴绿的雨雾,像她不曾说出口的眼睛。
-
圣诞节的第二天,吉儿打来电话道歉,可芬夏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吉儿,我理解你厌恶他。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处境。现在的我没办法忤逆米歇尔叔叔。你很清楚,我们之中必须得有人留在西西里。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彼此的幸福生活,也是为了爸爸的期望。”
“我知道。”吉儿沉默了一阵,轻声说,“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妹妹。我的家人。”
“在我心里,你同样如此。”
这个圣诞节,芬夏回到陶尔米纳,正式接管了家族在西西里岛的酒店业务。
她的第一个考题,是一座她力排众议、在巴勒莫购入的废弃古堡——一个宏伟却沉疴缠身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第一次独挑大梁,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让米歇尔眼前一亮。她没有选择家族企业的惯常班底,而是决心组建一支真正理解她愿景的队伍。
圣诞节结束后,她回到米兰。在市中心的咖啡馆里,她见到了专攻历史建筑修复的建筑师法比奥,他的代表作是一座荣获国际大奖的托斯卡纳修道院改造项目。
“其实,我寻找的不只是一位建筑师,而是一个愿意倾听石头诉说的故事、懂得如何为我们这个时代翻译它们的人。”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手绘概念图和一系列记录古堡变迁的老照片。她将其中一张壁画特写推向法比奥。
“时光剥蚀了色彩,但故事还在那里,我们能不能不只修复它,而是让人们读懂这种美丽?”
建筑师的审慎神态正在被一种渐生的兴趣所取代。他摩挲着咖啡杯,“结构评估做过了吗?西西里的日照、经年累月的海风侵蚀、可能存在的地基问题……”
“初步报告在这里。”芬夏递过另一份文件,“我知道困难有多大,预算也有限。正因如此,我才不想把它交给只看得见数字的人。它需要一位诗人,用现代材料写诗,却不丢掉历史的韵脚。我认为您是意大利少数能做到这点的人。”
法比奥喝了一口咖啡,沉吟着。风险确实存在,委托人也年轻得令人惊讶,但眼光倒是很难得。其实,他这些年渴望的不就是这种项目吗?不只是一项工程,更是充满温度和智慧的艺术。
“我相信,”芬夏继续说,“当石头重新开始歌唱时,价值自会走来。”
法比奥抬眼望着她。“好吧,”他说,“请告诉我更多。”
说服法比奥后,芬夏并未停步。她的下一站,是艺术史学家埃琳娜·莫拉蒂教授的办公室。
首次拜访时,这位意大利巴洛克艺术权威只是矜持地听着,未置可否。芬夏没有气馁,第二次她带着更详细的资料前来。
她指向图纸上一处繁复的装饰曲线,“教授,这些,凝结着十七世纪的权力与审美。我不想让它们成为一个个精美而僵死的标本,那样没有意义。有没有一种方式,让历史在我们的时代苏醒?”
“有趣,”教授最终说,“非常大胆,但确实有趣。好吧,我同意加入。”
最后一块拼图,是年轻的财务分析师马可。芬夏用邮件发出了邀请:“我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挑战:将无法量化的文化价值,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这支由她一手组建的团队,第一次集结是在城堡内部。没有会议室和幻灯片,只有稀薄的天光穿过高窗,尘埃在光柱中旋转浮动。
她领着众人走过长廊,让他们亲手触碰粗砺的石壁和沉睡在阴影中的雕像。
“我们聚集在这里,展开的是一场必须心怀敬畏的对话——对象是历史本身。”
“今后我们每一个决定,都应该能回答两个问题:我们是否对得起这座建筑数个世纪的缄默?我们能否为下一个世纪的客人创造独一无二的感动?”
这套“与历史对话”的理念,像一条无形的丝线,贯穿了此后的工作。
对于那些宴会厅的彩绘、回廊的拱券、锈迹斑驳却难掩精美的锻铁阳台、城堡标志性的巴洛克立面,她批准了最高规格的修复预算。修旧如旧,让时间本身成为最昂贵的装饰。
但她同样清醒,如果不能在城堡里融入舒适的现代体验,它终将只是一具华丽的木乃伊。
她推翻了将地下室改为酒窖的初案,构想出一个新空间:一座融合智能酒窖与恒温spa的感官圣殿。
客房的穹顶和石窗会被保留,空调系统将隐匿其间。所有家具都委托当地工匠打造。一位致力于传扬本地传统食谱的米其林主厨,未来将在城堡的宴客厅里,重现西西里滋味。
那片荒芜已久的城堡花园,也逐渐苏醒。“它不该只是用来观赏,”她在团队会议上描述,“spa精油、餐厅菜肴,都可以从中而来。它也可以是客人萃取一瓶特色香氛的露天教室。”
她想要创造一个能自己呼吸的生态,让每个离开的客人,都能带走一段属于西西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