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永远不会,是不是?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小时候我不能体会,甚至很久以后才明白——你说得对,是足球。只有足球,值得他献上全部。他再分不出什么给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呢,蒙内?我没有办法让他自己向我走来了。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只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见他。我只想要——”话在这里停住。
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想要一个夜晚。以一个女人的样子,一个漂亮朋友的身份,留在他的回忆里。哪怕只是一道若即若离的影子,一缕……藕断丝连的晚香。”
很长一段寂静。听筒里只有彼此轻缓而克制的呼吸声。
而后,一声温柔的叹息传来:“长大了……就会令人的心绪如此复杂。如此,不顾一切。芬夏,我希望你明白,我永远不能够拒绝你的请求。我希望你真的明白。”
话语再度凝滞,片刻之后,幽幽续上,“他常去‘月食’,都灵的一家高级会员制俱乐部。”
他还是不忍心让我失望。她想。
“那里只对会员和内部推荐开放。你什么时候想去,提前告诉我,我会帮你安排好。”
“谢谢。”
“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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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某个夜晚,雾气如纱幔垂落,填满都灵城,盖住剪去树梢的行道树。一辆豪华轿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往前开,一路不曾转弯,最终停在了那家月食俱乐部门前。
侍者们静立门廊,浓雾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肩上。时间尚早,对于这里的常客而言,夜晚还未真正苏醒。
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滑开,走下一位披着白狐皮大衣的小姐。
侍者们目光微动,交换眼神,站姿愈发挺直。
其中一个人步下台阶,欠身致意:“晚上好,女士。”
“因扎吉先生介绍我来的。”
“原来如此。”他神色舒展,侧过身,用手示意门内,“欢迎您,兰佩杜萨小姐。请随我来。”
俱乐部内灯光低徊,钢琴声在角落流淌,像不愿惊扰俗世美梦。
菲利普·因扎吉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转着手中的尼格罗尼。深红的酒液边缘,一片橙子像一抹将尽的落日,斜倚在杯壁。他早就瞧见了那个女人,事实上,整个俱乐部里男人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曾掠过她的身影。
一张新面孔。一个极美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美人,模特、记者、侍应生……她们涌上来又退下去,眼底燃着各色的火。那些笑靥、情书、房卡,带着唇温与香水味落进他掌心,仿佛只要触碰这位都灵城新秀的衣角,就能攥住名利场的入场券。
这个女人,这个独坐的女人,她为什么来这里?
半小时前他就留意到了她。起初她静坐于暗处,如一泓凝结的影,只隐约瞥见一双纤长无暇的腿。
继而,客人渐多,侍者为她端上一盏黄铜烛台。打火机嚓地点燃,烛芯燃起的红点在夜里发亮,像带着危险信号的灯火——停步,勿近,像银钵里的红玫瑰的一点花心,烛泪汩汩凝珠,花瓣无声无息,落在血色的桃花心木矮桌上。
烛光里,她的双肩向后仰去,面孔抬起,却不是全部,只有那一抹侧影。纤细,优雅,金发雪肤,她的侧脸是波提切利绘就的美丽肖像,绿色眼影下是更绿的眼,跃动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胸脯前也失了危险。只这一侧颜,便美如维纳斯,赤裸的,自海浪中诞生的女神,正以静谧的眸光凝视都灵靡丽的夜。
要不要过去请她喝一杯?他偏过头,任由不知是“乔吉娅”还是“海伦娜”将酒杯递至唇边。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上前搭讪的男士皆铩羽而归。那张孩子似的小嘴,又娇艳,又柔软,但更冷酷无情,难道是爱神厄洛斯那面金弓的孪生姊妹?那张唇一张一合,会对男人吐出怎样的话语?是拒绝,还是挑逗?可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很清楚,她未曾显露一丝笑意。
“真没意思。”对面的皮沙发窸窣一沉,熟悉的腔调探过来,“皮波,你还是这副样子,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懒得抬眼,唇角已经先弯了:“怎么,嫉妒了?”
皮耶罗往沙发里一靠,威士忌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灯光笼在他那头深棕色的鬈发上,碎光熠熠。同样是斑马军团的风云人物,这家伙生了一张让姑娘们心软的脸,优雅又俊俏,偏偏他自己全不知道利用,只当是老天顺手送的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