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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牛的营养师(第1页)

九月二十日,清晨五点半。吴普同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挤奶厅那边,机器已经响起来了,嗡嗡的,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天都一样。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晨雾比昨天更浓,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那些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都像浮在牛奶里。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奶腥味——那是昨天倒掉的奶留下的,渗进土里,被雾气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牧场。他往挤奶厅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老耿。老耿今天穿了件旧工装,袖子挽到小臂,脸上胡子拉碴的,眼袋更重了。他走过来,和吴普同并肩往前走,谁也没说话。走到挤奶厅门口,两人站住。里面,工人们正在忙碌,挤奶器嗡嗡响着,奶牛依次上挤奶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他们都知道,挤出来的奶,今天又要倒掉。老耿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一点红光,明灭着。“吴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吴普同没回答。他不知道。老耿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吧,”他说,“干活。”上午九点,第一批奶挤完了。四个大罐子装满,摆在空地上。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老耿发话。老耿看了那几罐奶一眼,摆了摆手。工人们抬起罐子,往沟边走去。哗哗的声音又响起来,乳白色的奶液流进排水沟,顺着沟渠往前淌。那道白,又出现在沟底,刺目得让人不敢看。吴普同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奶流走。心里那种钝钝的疼,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强烈了。可那疼还在,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地方,拔不出来。倒完奶,工人们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吴普同转身往饲料库走。饲料库里,老王正在整理库存。看见吴普同进来,他抬起头:“吴工,来查料?”“嗯。”吴普同点点头,“最近原料消耗怎么样?”老王翻了翻记录本:“还行,和平时差不多。就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耿总昨天跟我说,以后进货要控制了。钱紧。”吴普同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奶卖不出去,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买不起饲料。买不起饲料,牛就得饿着。这是个死循环。他走到原料堆前面,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都是他熟悉的。可看着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如果不用这些贵的原料呢?如果,用本地那些便宜的、平时不用的东西呢?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些袋子,盯了很久。老王看他不动,有些奇怪:“吴工?想什么呢?”吴普同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老王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他去了牛舍。牛舍里,那些刚挤完奶的牛已经回到各自的栏位,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他慢慢走过每一头牛身边,仔细看它们的状态。毛色,眼神,粪便,呼吸,精神状态。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然后又去了后备牛的牛舍,干奶牛的牛舍,犊牛的牛舍。每一头牛,他都认真看。看完,他又去了草料场。草料场堆着大量的玉米秸秆,是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存的。还有些干草,是从附近村里收来的。这些是粗饲料,平时配在日粮里,起填充和提供纤维的作用。他抓了一把玉米秸秆,闻了闻,又捏了捏。秸秆已经晒干了,颜色发黄,有些脆,一捏就碎。他又抓了一把干草,也是干的,但比秸秆软一些,带点绿色。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秸秆和干草,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用这些粗饲料的比例高一些,用精饲料的比例低一些呢?如果,把那些贵的豆粕、棉粕,换成便宜的菜籽粕、花生秧呢?如果,再加点当地产的、便宜的东西,比如红薯秧、花生壳、酒糟……他想着想着,手已经在衣服口袋里摸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了。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玉米秸秆,粗蛋白3-5,价格……干草,粗蛋白6-8,价格……菜籽粕,粗蛋白35左右,价格……花生秧,粗蛋白10左右,价格……酒糟,粗蛋白20左右,价格……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那些数字,那些原料的特性,那些配比的逻辑,都在他脑子里转。不知道写了多久,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奶卖不出去,但牛还得喂。只要牛还在,希望就在。下午,他去找老耿。老耿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呆。桌上摆着几盒烟,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下几根。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耿总。”吴普同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老耿抬起头,看着他:“吴工?有事?”吴普同走进去,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他面前:“我写了个新配方。”老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本子。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画着表格,标着箭头,像是什么复杂的图纸。“什么配方?”“饲料配方。”吴普同说,“用本地便宜的原料,替代一部分贵的。成本能降下来不少。”老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降成本?现在奶都卖不出去,降成本有什么用?”“牛还得喂。”吴普同说,“钱紧,就少用点贵的。本地这些东西便宜,能撑一阵子。”老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吴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奶都卖不出去了,你还琢磨这个?”吴普同点点头:“牛得吃。”老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兄弟,”他说,“这时候还这么上心,我记着了。”他站起来,走到吴普同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很大,拍得吴普同身子一晃。“以后就叫你吴工。”老耿说,“你是真把这事儿当事儿干。”吴普同看着他,没说话。老耿松开手,又低头看那本笔记本。他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数字问:“这些本地原料,你确定能用?”“能。”吴普同说,“我算过了,营养指标能达标。可能产奶量会降一点,但牛的健康没问题。”老耿点点头,又翻了几页。然后他合上本子,还给吴普同。“行。”他说,“你定。用哪些,用多少,什么时候换,你说了算。”吴普同接过本子,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很烈,晒得人有些发晕。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牛舍,看着那些在草地上吃草的牛,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悠闲的生灵。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至少知道,脚下踩的是实打实的地。他往饲料库走去。老王还在那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吴工,想好了?”“想好了。”吴普同说,“明天开始,换新配方。”老王愣了一下:“新配方?什么新配方?”吴普同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那些原料:“玉米秸秆,干草,菜籽粕,花生秧,酒糟……”老王看着那些名字,眼睛越睁越大:“这……这些能用?”“能用。”吴普同说,“比例合适就行。”老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听你的。”那天傍晚,吴普同又去了牛舍。他站在那些牛面前,看着它们安静地吃料、反刍、卧着休息。夕阳照在它们身上,把黑白花的皮毛染成金色。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旁边,蹲下来,看着它。那头牛也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两颗温润的宝石。它的嘴慢慢嚼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明天开始,吃新料了。”他轻声对它说。牛没理他,继续嚼。“可能没以前好吃。”他说,“但能填饱肚子。”牛眨了一下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撑住。”他说,“都撑住。”牛低下头,舔了舔地上的草料。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牛,看了很久。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一大片燃烧的火。晚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牛粪的气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普同,”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怎么样?”他想了想,说:“今天没倒奶。”“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不是没倒。”他说,“是倒完了,没再想。”马雪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想什么了?”“想怎么喂牛。”他说,“用便宜的东西喂,让它们撑下去。”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个黄昏里,格外清晰,格外温暖。“我就知道。”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人?”“不管多难,都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的人。”他没说话。“普同,”她的声音柔下来,“我以你为荣。”他握着手机,站在那片橙红色的夕阳里,听着那句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孩子好吗?”他问。“好。”她说,“今天又踢我了,劲可大了。”“嗯。”“你早点回来。”“嗯。”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夕阳。天边的云还在燃烧,红得热烈,红得耀眼。他想起马雪艳的话:我以你为荣。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牛舍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那里面,有几百头牛,有他的新配方,有他明天的活。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窗外,夜色渐浓。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长,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活。:()凡人吴普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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