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天还没亮透。吴普同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传来的牛哞,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今天是老耿离开的日子。昨天下午,老耿来牛舍找他。那时吴普同正在给一头生病的母牛灌药,老耿站在旁边等着,等他忙完,才开口:“吴工,一个月的过渡期到了,明天我就正式走了。”吴普同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所有的事都交接完了。”老耿说,声音很平静,“明天一早走。”吴普同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老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忙吧。我走了。”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到牛舍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牛,那些他养了八年的牛,都在安静地吃料,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空落落的。此刻,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还隐在晨雾里,看不清楚。牛舍的灯已经亮了,工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往停车场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那排停车的地方,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破皮卡。它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车身,斑驳的漆面,右边的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已经缠了好几年了。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老牛,等着它的主人。老耿还没来。吴普同走过去,站在皮卡旁边。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车身。那铁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车门一直划到后轮,是老耿有一次开夜车,不小心蹭到路边的石头上留下的。那时候老耿还跟他开玩笑:“这车跟我一样,老了,不中用了。”他站在那儿,等着。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把那片灰蒙蒙的天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牛舍那边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铁锹铲料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七点整,老耿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是平时干活穿的那件,不是过年才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他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拢,露出里面衣服的一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他看见吴普同,愣住了。脚步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吴普同,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弯起来,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吴普同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老耿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还是那么大,拍得吴普同身子一晃。“吴工,”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用送吗?”吴普同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老耿,看着这个黑瘦的汉子,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努力忍着的眼泪。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想送你一程。”老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骂了一句:“妈的,老了,不中用了。”吴普同看着他,心里也酸酸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老耿接过去,他给老耿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男人站在那辆破皮卡旁边,抽着烟,谁也没说话。烟雾在晨风里飘散,很快就没了。抽完那根烟,老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他待了八年的地方。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青贮窖,那些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那些他流了无数汗水的土地。他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八年了。”他轻声说,“八年。”吴普同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老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拎起行李袋,拉开皮卡的车门。他把行李袋扔进副驾驶,然后站在车门口,看着吴普同。“吴工,”他说,声音沙哑,“好好干。这牧场,我交给你了。”吴普同点点头。老耿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粗糙,温热,带着烟草的味道。握得很紧,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钻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引擎发动了。那熟悉的轰鸣声,响了这么多年,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老耿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他。“吴工,”他说,“那场大雪,你还记得吗?”吴普同点点头。他记得。那场大雪,那条被雪封住的路,那辆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皮卡,还有老耿说的那句话。,!“我媳妇生老大的时候,我在外头打工没赶上,后悔一辈子。”老耿说,“你这肯定能赶上。”他顿了顿,笑了:“我赶上了。”吴普同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老耿缩回脑袋,挂上挡。皮卡慢慢开动,朝牧场大门驶去。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他看见老耿从车窗里伸出手,朝他挥了挥。他也举起手,挥了挥。皮卡拐上那条土路,扬起一路尘土。那尘土在晨光里翻滚着,像一团黄色的雾,把那辆车裹在里面。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那片尘土里。尘土慢慢落下来,路面又恢复了平静。吴普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想起那场大雪。想起老耿开着这辆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开,说“你这肯定能赶上”。想起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样子。想起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有后悔,有羡慕,也有真诚的祝福。他想起那个晚上,老耿拎着酒来他宿舍,喝到半夜,红着眼说“我撑不动了”。想起他坐在牛舍门口,抽着半宿烟,说“八年了”。想起他说“那些牛,会想我吗”时的眼神。他想起老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心里有些凉。远处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他转过身,往牛舍走去。走到牛舍门口,他推开那扇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牛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他走到那头老黄牛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头牛看着他,眼睛温和,嘴里慢慢嚼着。“他走了。”他轻声说。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那声音,在这安静的牛舍里,显得格外悠长,格外悲伤。吴普同站在那里,摸着它的额头,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牛舍,去饲料库。老王正在里面忙活,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吴工,老耿走了?”“嗯。”老王叹了口气:“唉,老耿人不错。这八年,不容易。”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那些原料袋子前面,开始清点今天的库存。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一袋一袋,一袋一袋,数着,记着。老王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那些工人端着碗,低着头,吃得很快。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吴普同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老耿以前也坐在这里,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那些有的没的。说他的闺女,说他的牛,说他年轻时候的事。现在,那个位置空着。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低下头,继续吃。下午,周场长来了。他拿着那个黑色本子,站在空地上,朝吴普同招招手。吴普同走过去。“吴工,”周场长说,“老耿走了,以后技术这块你多操心。有困难找我。”吴普同点点头。周场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傍晚,吴普同又去了牛舍。他站在那头老黄牛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头牛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温和。“以后,我来管你们。”他轻声说。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继续吃料。他看着它,忽然想起老耿说过的话:“你对它们好,它们知道。”是啊,它们知道。不管谁在,只要对它们好,它们就知道。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牛舍。外面的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暗红,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老耿今天走了。心里有点空。”很快回复:“你还好吗?”他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回复:“还好。牛还得养。”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停车场,那个老耿停车的地方,现在空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很黑。他没开灯,就那么躺在床上。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淡,很朦胧,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响着那辆皮卡的轰鸣声,还响着老耿说的那句话:“这牧场,我交给你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会的。”他轻声说。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老耿站在牛舍门口,朝他挥手。他走过去,老耿笑着,指了指那些牛,说:“好好干。”他点点头。:()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