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的事忙完,已经是一周后了。这一周,吴普同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整理资料,跑兽医站,填各种表格,跟保险公司的人反复沟通。晚上还要去牛舍,看看那些受伤的牛恢复得怎么样,看看那些受惊的牛有没有异常。那头三条腿的牛倒是争气,能吃能喝,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可另外几头重伤的,有一头还是没扛过去,死在了第五天早上。又死了一头。吴普同亲手把它埋了。就在牧场后面的荒地上,挖了个大坑,把它推下去,盖上土。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新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站在那堆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干活。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那些死去的牛,那些空着的栏位,慢慢被日常的忙碌冲淡了些。可每次经过023和015原来的位置,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愣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天最短的一天。晚上六点不到,天就黑透了。吴普同从牛舍回来,浑身冻透了。他烧了壶热水,泡了杯茶,坐在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茶是辛志刚送的那包野茶,快喝完了,还剩一点点。他舍不得多放,只捏了一小撮,泡出来淡淡的,但那股清香还在。他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看着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那些牛应该已经睡了,也可能还醒着,卧在干草上反刍。这几天它们安静多了,不再像刚出事那几天那么惊恐。该吃吃,该喝喝,该卧卧,好像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那些空着的栏位,那些不会再回来的眼睛,那些永远消失在雪夜里的生命。他喝了一口茶,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了。这个时候,家里应该刚吃完饭,晴晴可能还没睡。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是母亲的声音。“喂?普同?”“妈,是我。”他说,“家里吃了吗?”“吃了吃了。”母亲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冬至,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放了点虾皮,可鲜了。你那边吃了没?”“吃了。”他撒了个谎。其实没吃,他忘了,不觉得饿。“吃了就好。”母亲絮叨着,“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你那羽绒服够不够厚?我听雪艳说,你那件穿了好几年了,要不托人给你买件新的寄过去?”“不用,够厚。”他说,“妈,雪艳呢?”“在呢,抱着晴晴玩呢。”母亲的声音远了点,“雪艳,普同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马雪艳的声音近了。她好像走得有点急,微微喘着气。“普同?”她的声音带着笑,“刚才哄晴晴睡觉,没哄着,精神得很,一看见电话就兴奋。”吴普同嘴角弯了弯:“她怎么了?”“你不知道,这几天可出息了。”马雪艳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会扶着墙站了。前天我扶着她,她扶着炕沿,自己站了好几秒。昨天更厉害了,能扶着走两步。”吴普同愣了一下:“真的?”“真的。”马雪艳说,“你别动,我给你看看——晴晴,来,站起来给爸爸看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然后马雪艳的声音又近了:“她站起来了!扶着沙发站着的,站得可稳了,两条小腿直直的,小屁股撅着,可爱死了。”吴普同握着手机,恨不得自己能亲眼看见那个画面。他能想象出来——晴晴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小棉袄,扶着沙发,小腿打着颤,小脸憋得通红,倔强地站着。“还有呢。”马雪艳说,“她会叫妈妈了。”“真的?”“你听。”马雪艳把电话凑近了些,“晴晴,叫妈妈。”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细细的、嫩嫩的声音传来:“妈……妈……”那声音拖着长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化开的糖,又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小草。吴普同听着,眼眶有些发热。“听见了吗?”马雪艳问。“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还有更厉害的。”马雪艳说,“她还会指着电话叫爸爸。”“怎么指?”“就每次我打电话,或者你打电话来,她就盯着手机看。然后伸着小手,指着屏幕,嘴里‘爸、爸’地叫,一声一声的,可认真了。”马雪艳顿了顿,“她知道那是你。”吴普同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她在长大,在学会新的东西,在慢慢认识这个世界。她知道有个人叫爸爸,知道爸爸在电话那头,知道用手指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就能叫到他。酸的是,他只能隔着电话听着,不能亲眼看见她站起来,不能亲耳听见她叫第一声“妈妈”,不能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的小脸,举着她转圈圈。,!“普同?”马雪艳叫了他一声。“在。”他说。“你那边怎么样?”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听说行唐那边雪挺大的,牛没事吧?前阵子新闻里说好多地方雪灾,我担心了好几天。”吴普同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些事。那些死去的牛,那些受伤的牛,那些在雪夜里挣扎的生命。说了,她又要担心。不说,他心里堵得慌。“没事。”他说,“都好好的。”马雪艳没再问。她大概听出了什么,但没戳破。她只是说:“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嗯。”他说。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阵扑腾的动静。“她抢电话呢。”马雪艳笑着说,“来,晴晴,跟爸爸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咿咿呀呀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在话筒上。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说些什么。吴普同听着,嘴角一直弯着。“晴晴,”他对着话筒说,“爸爸在这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响了,好像在回应他。“爸爸想你了。”他说,“再过一个月,爸爸就回去看你。你要乖乖的,听妈妈和奶奶的话。”咿咿呀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一阵扑腾,接着是马雪艳的笑声:“她又跑了,去抓她的小布熊了。”吴普同笑了。又聊了几句,马雪艳说晴晴该睡觉了,要哄她。挂了电话。吴普同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亮。那些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很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那一片白茫茫的雪。那些雪盖住了所有的痕迹——废墟的痕迹,救牛的痕迹,那些死去的牛留下的痕迹。一切都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发生过。那些眼睛,那些叫声,那些在雪夜里挣扎的生命,都发生过。他想起023。它吃料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耳朵一动一动的。每次他经过,它都会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他想起015。它脾气倔,挪栏的时候总要跟人犟半天。可它产奶量高,奶质好,是老耿在的时候最宝贝的几头之一。他想起那头老黄牛。它跟了老耿八年,跟了他大半年。它用舌头舔过他的手,用那双温顺的眼睛看过他。它死的时候,就死在他面前,眼睛慢慢合上,再也没有睁开。那些生命,都没有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想着马雪艳刚才说的话。晴晴会扶着墙站了。会叫妈妈了。会指着电话叫爸爸了。她才刚一周,就在一天天长大。而他在几百里外,只能隔着电话听着这些消息,想象那些画面。他想起上次回去看她,还是九月份。那时候她刚会翻身,趴在小床上,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抱着她,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像一团棉花。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她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墙站了,会叫妈妈了,会指着电话叫爸爸了。下一次回去,她会不会就会走了?会不会就能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清清楚楚地叫一声“爸爸”?快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到时候请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她。抱着她,亲亲她,听她叫一声真正的“爸爸”,不是对着电话,而是对着他这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雪地,心里慢慢好受了些。那些死去的牛,那些消失的生命,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没法改变。可他还活着,晴晴还活着,马雪艳还活着,家里的人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能往前走。往前走,总会走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往前走,总会走到能回家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晴晴坐在小床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露出圆圆的小脸。她正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白牙。小手举着,好像在跟谁打招呼。背景是那铺热乎乎的炕,炕上铺着那床碎花小被子。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它设成了手机屏保。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落在手机上。手机屏幕上的晴晴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她不知道爸爸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牛死了,不知道那些雪夜有多冷,不知道爸爸有多想她。她只知道笑,只知道长大,只知道一天一天地变成更厉害的小孩。他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快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回去抱她了。他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晴晴扶着墙站着,朝他伸出手,嘴里叫着“爸爸,爸爸”。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她在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摸着他的脸,凉凉的,软软的。马雪艳站在旁边,笑着看他。炕烧得热热的,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洋洋的。他抱着她,舍不得放开。梦里的阳光很暖。:()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