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去医疗翼之后,立刻被庞弗雷女士审问了好几句。她问我是怎么从空中掉下来的,得到回答后,也不再追问,一边施咒接好我扭断的骨头,一边开始自言自语,抱怨霍格沃茨的安全问题。她莫名其妙地板着脸,自顾自说个不停。
听着她的絮叨,我竟然睡着了。但睡着除了因为困倦,也可能是因为不太想醒着。
我无法想象自己躺在潮湿的草地上浑身沾着泥浆的供人观赏的窘态,可这画面简直无法遏制地不停在我眼前跃动。没人知道,我望见一大片人影扑过来时有多想装晕。我呆滞地躺在泥泞中,发觉手上没有力气支撑我快点坐起来跑掉,才知道扭断了手。德拉科朝我弯着腰探头,又瘪着嘴缩了回去,接着,他被阴沉着脸的弗林特给撞了一下,推去了一旁。迈尔斯急忙把这两个看着要扭打在一块的人给拉开。他们在我头顶吵起架来,几个人嘴里嗡嗡响。
真正可怕的是,我偏过头去,一堆格兰芬多也围在这里,和蒙太他们挤在一起谁也不愿让着谁。原来我和哈利摔倒在了一块儿。他在不远处举着死死抓着金色飞贼的手,嘴里含糊地嘀咕了几句,晕了过去。那个在门厅撞过我的男孩举着相机不停对着我们拍照。
还有赫敏。她挤过人群,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拍开额前几绺湿哒哒的头发,俯身向下望着。她站在哈利那边,背后是将要滚落她发间的雨。我想那张脸上一定又是一副与我无关的焦急或是忧虑的神情。
不过在这暗沉的天气里我没来得及看清她,潘西她们就挤进我的视野,把我扶起来,扯去了医疗翼。
我是在对面的一张床上忽然响起一阵不可抑制的咳嗽声时惊醒的。哈利坐在那张床上,大口往喉咙里灌水。庞弗雷女士咂着嘴退出去了,只留下赫敏和罗恩还在他的床边。
潘西和达芙妮也还没走。我想是我没睡太久,只小憩了一会,她们还没来得及走。她们小声告诉我,洛哈特后来在球场把哈利断掉的手臂的骨头给取出来了,导致他得在这里悲惨地躺上一整晚。我真高兴我没来得及享受洛哈特的治疗。
不过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赫敏叫住了我。她眼里的气愤与纠结叫我意外。我停下来问她有什么事。
“关于那只游走球,你知道什么吗?”
她说的真是委婉,她大可直说她怀疑我们在上面动了手脚。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格兰杰,你大可直说你觉得是我们干的。”潘西听过我的回答,立即说,“可惜,这件事当然和我们无关,是你们自己倒霉,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的身上泼。”
“哦,得了,赫敏可没有这么说过她怀疑你们,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瞎猜的吗?”罗恩说,“老实说,我们现在也没心情和你们吵架——我们今天比得也不是运气,我们靠真正的个人实力赢了,还要花时间筹备庆功宴饱餐一顿呢。”
“没人关心这件事。如果非要说,也许你妈妈会更关心你吃饭的问题吧,毕竟你和你那个可怜的妹妹在家里可能抢不到饭吃吧?”潘西以一种同情的语气说。
显然,潘西的话绕开了罗恩源于他人和集体的短暂的骄傲,直接刺痛了他最脆弱的心房。
贫穷是多么可怕啊。这样一项令人痛苦、受尽折磨的难以矫正的顽疾,像鼠疫一样,由上一代传染给下一代。看看罗恩张红了脸,喘着粗气,强忍着扑打过来的冲动的模样吧;想想金妮·韦斯莱瘦弱的样子和那身破旧的袍子吧——这是在书店远远相望时,她给我留下的印象。
一个女孩子也是有她追求美、追求物质满足的人的本能的,如果这些也无法满足,她更善于隐藏起来的自尊心和她必然的早慧与贴心也使她过得太辛苦了。贫穷不仅使人饱受饥寒,还让人忍受他人有意或无心的伤害。
在从前的时间里,我几乎已经认定了自己永远会是个穷人,可我今天是这样想,明天却又想着要过富足的生活。那时的我没有太多触及钱、名声及类似的概念的机会,现在也尚未完全了解。我单纯想过得安逸一点,这实在无可非议。而这一追求随着时间越发明晰,在我心里诞生了一种向上的欲望。除了这样朴素的愿望,在明白钱买得到面包和衣服之后,年幼的我也有了一夜暴富的渴望。事实上,我就是这样轻易实现了这个梦想。可我能够放肆地使用这笔钱吗?我能将金钱投入安心的享乐中吗?我甚至不确定如果我是平静地得到的这笔钱,我会不会以冒险般的狂热心情把它花在消费和暴食上,会不会忘记我原先想用这笔钱去做什么?
再说,我得到的到底钱还是遗产?是满足还是负罪感?我只知道那始终不是真正因为我而存在的钱;直到现在,我似乎仍然是一个穷人。我的心灵不总是高尚,我的言行不自由,我没有那么朴实,没有忠诚。又由于我现在还在学习,我比没有改变现状的强大欲望的人聪明,却比真正投身劳动与事业的人卑鄙。
可这一切都不代表我对罗恩产生了多么真挚的同情,毕竟他偏偏现在提起魁地奇比赛,这点真让我觉得可恨。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份在外提到钱,总是隐约会使我的心受到一种责难。我想这也是我参与、帮助法尔的活动与事业,却尽力避免主动向她提到钱的原因——我傲慢地恐怕她从富有落到普通的生活为她留下了什么伤害。
总而言之,我只想说,我真想赚钱。其次去争取其他的高尚的东西。同样的还可以有名声,这无可厚非。我暂时不愿意排列它们在我眼里的重要程度。总之一切要有意义和价值。
“现在也没人想和你讨论这些!我们总有办法知道这是谁干的。”哈利这时生气地说。
“别理她。”赫敏对两个男孩说。
我想我只是出于不想他们吵得太大声把庞弗雷女士引来,我赶在马上要发表恶毒言论的潘西前面说:“潘西,我看我们还是先走吧。我得先回去让他们知道我没事,刚才不是说他们还在等着吗?”
潘西瞥了我一眼,我猜她对我是恨铁不成钢。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去打那只球呢?”赫敏又问我,她仍然有些急切,说得很快。
赫敏固执地盯着我,故意不看潘西一眼。不得不说这一点十足聪明。一方面她们在用各自的方式让对方不好受,一方面我觉得她这样做很有意思,让我趁机产生了一种愉悦的感受,所以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我不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对她说了一遍:困倦,其他球员,游走球,飞贼,光,风,雨,球棒,咒语。从他们的反应中我知道,那只游走球确实被我打飞了,可它是否是被我的魔法制止的不得而知。
达芙妮这时闷笑了几声,也许是以为我在逗弄赫敏。我讲得确实有些语无伦次,还有些可笑。
我对她说,那是因为雨起了作用。潘西她们笑得更放肆了。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觉得这可以证明这件事与你无关,或者证明你知道,威胁他人和谋害他人,无论如何都是错的。”赫敏不满地说。
这一瞬间我明白了,她可能对我没有信任,却对我怀有一种道德上的期望,这真让我惊奇。
“你以为你在审讯她吗?你问这么多,难道觉得赫莱尔当时是为了救波特吗?”潘西一边问赫敏,一边观察我对她这句话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