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收回视线,拧了一把油门,三蹦子窜了出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路上,三蹦子跑得飞快,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挎斗颠簸得厉害。
赵大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虚弱的秦招娣——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捂着肚子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赵大宝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秦招娣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对上后视镜里赵大宝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衣角。
那慌乱转瞬即逝,快得像湖面上一圈散开的涟漪。
三蹦子风驰电掣,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最近的卫生所。
一大妈抱着秦招娣从挎斗里下来,稳稳当当地走进卫生所的大门。
赵大宝在前面开路,推开虚掩的玻璃门,冲里面喊:“医生,医生,孕妇摔倒了,快来!”
喊声在空旷的卫生所里回荡。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诊室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听诊器,跑到一半,看见一大妈怀里抱着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个不自然的表情只在医生脸上停留了一瞬,但被赵大宝看在了眼里。
医生很快恢复了正常,转过身掀开治疗室的门帘,“快,抱进来。”
一大妈跟着医生进了治疗室,赵大宝和贾张氏被挡在了门外。
待一大妈也退出治疗室后,门关上了,门帘晃了几下,安静了。
赵大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
贾张氏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抱着膝盖,嘴里还在嘀咕,“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大宝看了她一眼——她光着一只脚,脚底板沾满了泥巴和碎石子,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移开视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治疗室里,医生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秦招娣,和她大眼瞪小眼。
病床上的“孕妇”坐起来,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收了,只剩下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
医生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气:“什么情况?你怎么这时候来医院?你这打得我一个措手不及。”
秦招娣伸手,从自己衣服底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解开系着的绳子,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芯,棉花都塌了,压得扁扁的。
她把它塞到床底下,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肚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赶上好机会了,提前了。反正也少不了你钱,有吃的吗?还要演好一会儿戏,肚子有点饿……”
医生气得直翻白眼,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苹果,递给她一个,自己啃了一口。
秦招娣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医生问道,“外面那几个是谁?”
秦招娣含含糊糊地回答,“婆婆和邻居。”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秦招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啊——好疼——啊——疼死我了——声音又尖又亮,穿透治疗室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