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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悟道（第1页）

穗安在五庄观住了下来。每天就是喝茶、发呆、看人参果树，偶尔跟镇元子下两盘棋。指尖的那缕嫩芽已经收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试过了，想再让它冒出来的时候，它真的还能冒出来。她试了很多办法去探查自己的记忆，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金蝉，还是树，还是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好像她作为一只金蝉刚出生就被世尊带回了灵山，成了他的二弟子，天赋极高，佛法精进，是灵山最出色的弟子之一。自此他获得了一个能打的徒弟，一个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派出去办事的人。一个被驯服的、归顺于佛门的强大存在。穗安忽然觉得有点冷。如果她真的是一棵树，一棵比人参果树还古老的树，被如来“点化”成了他的弟子——那她的道呢？她原本的道是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嫩芽又冒了出来，这次是一片小小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你是在提醒我吗？”五庄观张灯结彩，仙乐飘飘。人参果熟了。镇元子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冷冷清清、不近人情，但办起宴会来倒是有一套。万寿山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观里观外摆满了桌椅案几，各路神仙散修从四面八方赶来，一时间满座高朋，觥筹交错。穗安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素酒，看着满院子的人。她认识的不多。镇元子交友广泛，三教九流都有，有些是名门正派的大仙，有些是独来独往的散修，还有些连穗安都看不出根脚。大家也不在意这些，坐下就喝，喝了就聊，聊到兴起就论道。“——道友此言差矣。道可道，非常道。能说出来的道，就已经不是道了。”“那你还说什么？”“我说的是‘不说’的道。”“那你这不是说了吗？”“说了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说。”穗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这种论道，看似高深，其实说白了就是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谁也别想说服谁。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意思。她听到旁边一桌两个散修在争论“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超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受轮回之苦。”“超脱了之后呢？”“之后？之后就是……超脱了啊。”“超脱了之后干什么？什么都不干？那超脱有什么意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功利？修行是为了有意思吗？”“不是为了有意思，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没意思？”穗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想起观音说的话：“佛门广大，门下弟子良莠不齐。有人是真修，有人是借着佛法的名义，行苟且之事。”她想起镇元子说的话：“佛门要的是统一，不允许有不同的声音。”但现在，看着满院子的人，听着他们各说各话、各论各的道，她忽然觉得——“统一”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佛门弟子千千万万，就算如来在上面讲同一部经，下面的人听出来的也是千千万万个不同的意思。有人听出了慈悲，有人听出了因果，有人听出了“忍辱”，有人听出了“放下”，但也有人，说不定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就像她。她听了三十三年的经，听出来的不是“忍辱精进”，而是“这不对”。这是她的理解，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穗安放下酒杯，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道无对错。佛法是佛法，道法是道法，但归根结底，它们都只是“路”。路是给人走的，不是把人框住的。同一条路，不同的人走，走到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如来走的是如来的路，观音走的是观音的路，镇元子走的是镇元子的路。她走的是她的路。修佛的人，也不都得修出同一个结论。有人修成了佛，有人修成了菩萨，有人修成了罗汉——但也有人，修着修着，修出了自己的东西。那不是“叛教”，那是“生长”。就像一棵树，种子是一样的，但种在不同的地方，长出来的样子就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直，有的弯。但只要它在长，在向着阳光长，那就是好的。穗安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她不是不合格的佛门弟子，她只是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这不丢人。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如来应该高兴的事，他的弟子没有变成他的复制品，而是长出了自己的道心。这不是轻慢大教，这是大教真正该有的样子。当然，如来可能不会这么想。但那是如来的事，不是她的事。穗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边一个散修看见她喝酒，凑过来搭话：“这位师姐是佛门弟子？喝酒不怕破戒？”穗安笑了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散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好一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师姐是个妙人！来来来，再喝一杯！”穗安也不推辞，接过酒杯又喝了一杯。酒不是什么好酒，但喝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浑身都暖了。宴会散后，宾客陆续离去。穗安帮清风明月收拾了桌椅，又去后院找镇元子。镇元子正坐在人参果树下喝茶，看见她过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想明白了？”穗安坐下，端起他倒好的茶。“想明白了一些。”“想做什么？”穗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先回去跟世尊辞行。”“多谢前辈这些日子的款待。”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向镇元子行了一礼，“人参果很好吃，茶也很好喝。等我修成了自己的道，再来还礼。”镇元子摆了摆手：“还礼就不必了。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好茶。”：（）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