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怀孕的第七个月左右,每当我回家时,她总会把我叫到床前,用怜爱的眼神轻抚我的头发。
“医生都告诉我了呢,你马上就要有个弟弟了哦。”
“我呀,今天才突然发现,原来每个孩子都是妈妈生下来的。”
有一次,母亲感叹道。
“能做妈妈真的很不容易,既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差事,也是最无与伦比的伟大。”
“你爸爸也是被生下来的,他这辈子为了撑起这个家,可是吃了不少苦呢。所以啊,你要学着好好爱你的父亲,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说到这里时,母亲盯着我的发旋,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想到这里,我好像也能原谅你奶奶对我做过的事了。”
“毕竟,要是知道肚子里辛辛苦苦养的儿子被哪个贱女人拐跑了,我可是会非常生气的,恨不得杀了她才能解气!”
那天,听着这番话的我愣在原地,逐渐也领悟出了什么哲理。
长久以来,我都把母亲当成是这个家里无所不能的神明。
正是因为有她在这里,我才能得到父亲的庇佑,才能得到出生和长大成人的机会。
然而,让母亲能够放下对奶奶的怨恨,甚至原谅自己所遭受过的屈辱的儿子,无疑是比她自己,我,还有父亲,都要更威严和不可一世的存在。
我尚未出生的弟弟,已经是高踞于神明之上的更光辉的神明。
在领悟到这个真理的瞬间,我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
母亲为我做出的牺牲褪色了,父亲含辛茹苦的抚养褪色了,家里无处不在的爱褪色了,连老师和同学脸上的笑容,也像被水洗过一般渐渐浅了下去。
身上穿的衣服,忽然散发出廉价布料的气味,我走过的每一个角落沾上泥泞,天花板和脚下踩着的地板都蒙上了灰,霎时变得破败不堪。
原来我并非爱的珍宝,而是在母亲和父亲渡过爱河的时候,从河底顺手捞出来的石头。
这个家从过去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牺牲,一切等价交换,都是母亲与父亲自愿成交的,都是她们双向奔赴,千辛万苦得来的成就。
母亲从未为了我受苦。
一切,是我自作多情。
然而,我曾以为我是母亲的桎梏。
我曾以为我的罪行不可饶恕。
我曾数次许愿,希望能像电视剧或者电影里一样,在某个契机,穿越到母亲年轻的时候,为她光辉灿烂的梦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而不是嫁给父亲,被绑在他的身边,捏着鼻子将我抚养长大。
我曾为此暗自流泪。
然而,我只是、只是——
只是个局外人。
想起那天,我一直呕吐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