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长,你看看这个。”赵亮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心里话说出来。“张局,这份报告我之前也审过,当时也注意到了数据采集时间的问题。”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怎么说呢,这种情况在旧改项目里其实挺常见的,如果严格按照规范来,很多项目的交通评价都没法做,因为采集全年的平均流量数据成本太高、周期太长,一般都是采一个典型工作日的流量,推一推就用了。”“我知道这是常规做法。”我说,“但这个项目不一样。东城大道本来就是市区最堵的路段之一,再加一个三万多平米的商业体,高峰期的压力就会很大。你要是用三月份的流量数据去做评价,到了市里,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只要看一眼,就能把这个方案打回来。”赵亮沉默了。“我不是要卡这个项目,”我看他的表情,放缓了语气,“我是说,咱们既然要做,就把事情做实了,别给别人留把柄。你回去跟开发单位说,让他们补充一组九月份或者十月份的流量数据,最好是国庆长假之后的,那个数据最能反映真实压力。重新算完了再报上来。”赵亮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张局,恒泰那边对这个项目催得很紧,他们老板跟薛副市长好像有点交情。”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薛副市长,就是常务副市长薛鹏举了,他跟李英贤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赵亮这句话点醒了我——这个项目不只是规划局的事儿,它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我把椅子转过去,看向窗外。阳光薄薄地铺在对面的楼顶上,天空灰蓝灰蓝的,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蹦来蹦去。我想起了一位老前辈曾经跟我说的话,他说身在体制内,要学会在规则和人情之间找平衡。太较真儿了,做事往往会遇到很多阻力,甚至前功尽弃。太不较真儿,恐怕早晚都要出事,尺度的把握很重要,关键是要找准平衡点。而难就难在,这个平衡点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下午临下班前,我给陈婷发了条消息:“晚上我有个饭局,就不回家吃饭了。”她并没有多问,而是回了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句:“少喝点酒哦!”晚上的饭局是邱建林组的,虽然我不在监察局干了,但是他对我还是挺关照的,私下里他一直把我当兄弟来看待。之所以组这个饭局,主要对我升任规划局局长,进行小小的祝贺。其实也是想趁此机会和我聊聊,上任以来,有什么感触和想法。饭局设在江海新区的一家私房菜馆,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邱建林,还有副市长刘建明,以及另外几个我不太熟悉的市直单位的负责人。邱建林把我拉到身边坐下,一边给我倒酒一边笑着说:“张宇啊,你到规划局上任已经有十多天了吧?感觉怎么样?工作好开展吗?”“还好。”我笑着说,“还在熟悉情况。”“熟悉情况?”邱建林端酒杯的手顿了顿,歪着头看我,那个眼神里满是“你别跟我来这套”的意思。他笑了笑,开口道:“规划局的情况,我和刘市长都清楚,今晚在坐的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跟我们说。不会有人乱嚼舌根子的。”“实不相瞒,规划局的情况并不复杂,其他人还好,就是这个副局长李英贤,跟我不是太对路子……”我实话实说道。“哦!李英贤那个人我知道,他跟哪一任局长都不太对路子。这家伙在规划局盘了这么多年,是有一定的根基,早些年他也算是有些背景的,不过他的那些后台调走的调走,进去的进去,他现在也没什么可以依仗的了。你这次空降过去,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如果他识时务,那一切都好说,如果他动不动就给你使绊子,那就没必要跟他客气了。我想你也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脾气,如果这家伙一只不上道,你早晚得收拾他,而且晚收拾不如早收拾,尽快把位子坐稳,把规矩立起来。”邱建林叮嘱我说。刘建明在旁边还插了一句:“老邱说得对,但也不能太着急。李英贤在规划局干了这么多年副局长,他的那些背景和后台现在虽然都不行了,但是你还要警惕他会不会正在经营新的关系网,据说这次为了争规划局长的位置,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好像跟薛鹏举副市长都搭上线了,你动他之前,最好先摸摸底。”“嗯,刘市长,您说的对,我会好好考虑的。”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懂,但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李英贤现在是阳奉阴违,明面上没跟我撕破脸,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去动他。得等他犯错,或者逼他犯错,抓住他的把柄才能收拾他。饭局散了以后,邱建林拉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初冬的晚风已经有了些寒意,吹在脸上竟然还有些微的刺痛感,也让我的酒意清醒了几分。邱建林让了我一支烟,我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抽,他就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张宇,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们局那个东城区的旧改项目,你留意一下。我听人说,恒泰那边跟某些人的关系,不只是‘有点交情’那么简单。”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怎么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们干监察的,对这种事儿都有些敏感,就是提醒你一句,你也是咱们监察干部出身,还是保持一些警惕更好。”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早点回去吧,弟妹还在家等着你呢。”:()漫漫官路多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