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于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田埂上,一个干瘦的老农正小心翼翼地为秧苗除草,动作轻柔得像在侍弄珍宝。旁边几个半大孩子提着木桶,一趟趟从水渠里打水浇田,小脸上满是认真。更远处,张老三带着人背着成捆的青草下山,田边已经挖好的土坑里冒出缕缕青烟,草木灰特有的焦香混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在热风中弥漫开来。这是希望的味道。“王爷,”宋清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再过十天,第一批秧苗就能移栽了。您答应我的水车和引水渠,可得抓紧啊。没有水,再好的秧苗也活不了。”周于渊收回目光,看向她:“已经在建。三日后,第一架水车就能在清河边上立起来。”“那就好!”宋清越笑了,那种灿烂又自然我笑容,让周于渊那么冷冰冰的人看见了,都不自觉跟着嘴角上扬,“等这批秧苗都插下去,岭南的秋天,就有指望了。”正说着,何老伯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刚烧好的草木灰:“宋姑娘!宋姑娘您看这灰,烧得正正好!黑灰色,一捏就碎!”宋清越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满意地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成色!何伯,您赶紧带人,按我之前说的比例,把灰撒到缺肥的田里。要撒均匀,撒完稍微耙一耙,让灰混进泥里。”“好!好!”何老农宝贝似的捧着那把草木灰,又急匆匆去了。宋清越转头对周于渊道:“王爷,我得去盯着他们撒灰,这活儿精细,不能出岔子。您……”“本王随便看看。”周于渊道。宋清越也不多客套,点点头,转身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正在烧灰的田埂走去。她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坚定,脊背挺直。周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土坑边,亲自示范如何撒灰,如何拌土。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围观的农人们听得连连点头。这时,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农从旁边经过,看着田里长势喜人的秧苗,忍不住停下脚步议论。“老哥,你瞅瞅这秧苗,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田,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秧!”“谁说不是呢!你看这叶子,又宽又厚,颜色正;这秆子,又粗又壮,看着就结实。这一批秧苗要是插到田里,只要老天爷给口饭吃,准能有个好收成啊!”“听说都是那位宋姑娘带着咱们育出来的?真是神了……”“可不是嘛!一个女娃娃,比咱们这些老庄稼汉还懂种田……”两人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周于渊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宋清越身上。她正从田里站起身,大概是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农人连忙扶住。她摆摆手示意没事,又指着某处秧田说了句什么,众人都笑起来。阳光炽烈,绿意盎然。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因为一个人的执着和一群人的努力,正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而那个蹲在田埂上、满手泥巴的姑娘,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身着华服、头戴珠翠的贵女,都要耀眼。他忽然想起那日她晕倒在苗圃时,怀中那份轻得令人心惊的重量。“尚武。”他低声唤道。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尚武上前半步:“王爷?”“从今日起,每日往育秧场送一次绿豆汤。”周于渊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陆师爷体恤大家辛苦,吩咐的。”尚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低头应道:“是。”周于渊最后看了一眼田里的身影,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衣袂在绿野间划过一道清浅的弧线,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而田里,宋清越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地抓着一把秧苗,对围在身边的农人们讲解:“……等到秧苗长到五叶一心,根系发达了,就可以准备移栽了。移栽前三天,要慢慢排干田水,这叫‘炼苗’,让秧苗适应干旱环境,这样插到大田里才容易活……”她的声音,穿过七月的热风,飘散在希望的田野上。远处,第一架水车的骨架已经在清河岸边立起,工匠们正在紧张地组装叶片。更远处的山峦间,采药的灾民们背着竹篓,在陈郎中的指引下,仔细辨认着一株株草药。这个夏天,岭南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为秋天的收获,默默积蓄力量。最热闹的当属城东李记药行门前那条长街。灾荒前,这里是怀远县最体面的商街,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往来多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士绅。可如今,整条街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工坊。从清晨天蒙蒙亮开始,采药的灾民们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背着竹篓,提着篮子,里面装满了连夜在山中采摘,或是前几日采回后简单处理过的药材。车前草、金银花、夏枯草、益母草、地榆、丹参……各种岭南常见的药材堆成了小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云亭早早便叫张先生带着几个得力掌柜和伙计在药行门前支起了长桌。忙不过来时候,李云亭会亲自下场帮忙!“王伯,您这筐金银花品相不错,花朵饱满,颜色正,晒得也干。”李云亭亲自检查着一筐药材,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按咱们定的一等品收,一斤二十五文。”被称为王伯的老农激动得直搓手:“谢谢李公子!谢谢!”旁边有伙计立刻过秤、记账,另一个伙计从钱箱里数出铜钱,叮叮当当地交到王伯手中。老人颤抖着手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眼眶瞬间红了——这是自灾荒以来,他第一次凭自己的双手,挣到实实在在的钱。“下一个!”李云亭高声道。队伍井然有序地向前移动。每个灾民交上药材,经过鉴定、定级、过秤后,都能当场拿到现钱。铜钱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这个夏天最动人的乐章。药行对面的空地上,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几十个从灾民中招募来的手巧之人,正坐在小凳上,用新鲜的竹篾飞快地编织着竹匾。篾片翻飞,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一个个直径三尺左右的圆匾便成型了。这些新编的竹匾立刻被送到街边早已搭好的木架上妇女孩子们将需要晾晒的药材均匀地铺在匾中,一片片青翠或褐黄的药材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整条长街,从街头到街尾,几乎都被竹匾占满了。金银花黄白相间,益母草青中带紫,夏枯草穗状深褐……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铺满了斑斓织锦的长河。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新鲜草药的清苦,晒干药材的醇厚,竹篾的清新,还有汗水的咸涩与人声的鼎沸。这味道不雅,却充满了活生生的、挣扎向上的力量。:()流放岭南?我带全村吃肉住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