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从祭坛底部一直通向上方。牧燃一步一步往上走,右腿几乎撑不住身体。黑骨嵌进石头缝隙里,灰膜裂开的地方不断掉出细灰,像沙子一样往下落。他不能停,也不敢停。这是他第一百零一次轮回,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前一百次,他都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被弹飞,眼睁着看那道光把她完全包住。这一次,他的骨头更碎,灰核更弱,但他走得比以前更坚决。
白襄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鞋底已经磨破,脚踩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印。她不说话,也不喊疼,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像一片叶子那么轻,却一直没松开。她的星辉快没了,那是她在死域里行走的唯一力量。她知道,一旦星辉熄灭,她的身体就会散掉,变成风里的一缕影子。但她不能倒下。她答应过他:只要他还站着,她就要站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最后一道门。
里面没有灯,也没有火,但亮得刺眼。光不是照在身上,而是直接钻进骨头里。空气很重,呼吸像吞铁砂一样难。牧燃感觉体内的灰核跳得越来越慢,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咬牙继续往前,左臂的骨头发出咔嗒声,但他顾不上这些。再走几步,就能看到中心了。
祭坛的核心就在前面。
一根黑色石柱立在中央,上面刻满符文。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它们会动,像血管一样微微跳。石柱顶连着一条光带,通向空中悬浮的祭坛。石柱前,一个人被锁在那里。
牧燃突然停下。
是他妹妹。
牧澄穿着白袍,双手被星链穿过手腕钉在石柱上,头低着,头发遮住脸。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外面来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一层淡淡的白光裹着她,像茧。这光不暖,也不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牧燃喉咙一紧,没出声,胸口却像被狠狠打了一拳。
他记得这个姿势。小时候她发烧,夜里缩在床上,也是这样低头不动。他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在忍痛,怕吵醒他。后来他才知道,她总是把痛苦藏起来,因为他太累,她不想再添麻烦。
现在,她又藏起来了。
可这次藏的,不是病痛,是命。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和地面摩擦,骨头撞上石头,发出沙哑的声音。每一步都像碾碎自己的骨头。他知道前面危险,但他的心比危险还沉。白襄忽然抓住他胳膊,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她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别冲动。”
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不对劲。太安静了,不像没人守,也不像有陷阱。正因为太安静,才说明危险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停在离石柱十几步远的位置,死死盯着妹妹的脸,想看清她是不是还清醒,想听她叫一声“哥”,哪怕只是一声。
可她一动不动。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胸口的灰核。它还在跳,很慢,但没停。他试着让它和心跳同步,像以前那样控制烬灰的流动。可刚一动,体内就传来撕裂的痛,右腿的黑骨“咯”地响了一声,差点跪倒。白襄立刻扶住他,两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牧燃看着那道光茧。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封印。这是“无瑕之体”启动的状态,是曜阙抽取星辉的前奏。他在第九十八次轮回见过,亲眼看着她被光吞掉,最后只剩一口气。那时他冲上去,手指刚碰到她的衣角,整个人就被弹飞,灰剑炸成粉末,半边身子当场化成灰。
这一次,他不能再冒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旧伤,第九十九次轮回时被规则割出的疤还在,边缘发黑,是灰流反噬留下的。他用力握拳,指节发出脆响。然后蹲下,右手按进地面,指尖碰到一丝极细的灰流——这是他早先留下的标记,顺着它能判断这里的规则方向。
灰流很弱,几乎断了。
说明这片区域被更强的力量盖住了,普通感知没用。他闭眼,让灰核的震动去碰那股流。一下,两下……第三下时,灰流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睁眼,眼神沉了下来。
这里有屏障。
不是墙,也不是阵法,而是规则本身在拦他。就像水不会容火,这片空间根本不让“烬灰修行者”靠近核心。如果硬闯,不用别人动手,走不到五步,他自己就会化成灰。
白襄也趴在地上,用手指划过地面。她满脸是汗,嘴唇发紫,还在试。她想找一个缺口,一点星辉能进去的角度。可试了几次,指尖刚有点光,那光就被吸走,连影子都不剩。
“不行。”她低声说,“这里……完全封闭。”
牧燃没回应。他站起来,左臂骨头晃了晃,关节裂开,灰屑簌簌落下。他不管,拖着右腿又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变了。
空气中响起闷响,像玻璃碎了。眼前什么都没有,却有一股大力撞来,把他整个人掀飞。他反应快,左手撑地,灰剑扫一圈想稳住。可剑尖刚碰地,“噗”的一声化成粉末,整把剑断成两截,只剩半截在手里。
他连退三步,才站稳。
白襄扑上来扶他,差点摔倒。她抬头看前方,脸色变了:“有东西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