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的银光又出现了,像一条细线顺着小腿往上爬。牧燃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灰剑往地上用力一插,借力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断了,踩在泥里发出沙沙声,像是踩碎了枯枝。他咬着牙,额头全是汗,混着脸上的灰流下来,滴在肩上成了泥点。
他不喊痛,也不让人扶。说话会累,能喘气就不错了。他知道,要是停下来,那道银光就会吞掉整条腿,然后爬上身体,最后进心脏。被银光吃掉的人,都会变成空壳,眼神发直,动作僵硬,像被人控制的木偶。
白襄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牧澄,脚步不稳但一直没停。她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体内的力量已经用光了。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她的灵脉干了,每呼吸一次都像肺被砂纸磨。但她不能倒。她是三人里唯一清醒的人,必须带路。
她偶尔回头看一眼牧燃的脚,看到那道银光时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劝他休息?他已经站不稳了。让他停下?那就等于要他死。她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深渊,也只能走下去。
牧澄靠在她身边,走得特别慢,几乎是被拖着走。她一直看着牧燃的背影,看他左臂只剩几根筋连着肩膀,右腿在地上拖行,动一下就像要散架。她想过去扶他,可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抓着白襄的袖子,手指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
她记得几个时辰前,哥哥还背着她跑过火海。那时候他的背很结实,脚步虽然重但从容。现在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老狼,低着头,喘着粗气,却还不肯倒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哥,我没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哽咽,又被她咽了回去。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虫叫,树叶也不动。空气越来越沉,压得人难受。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脚步,也不是喊杀,而是金属摩擦的响动,像锁链在地上拖,断断续续,但越来越近。这声音不像活人发出的,也不像自然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快到了。”白襄低声说,不是对谁说,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没人回应。他们都知道这话只是安慰。哪有什么“快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后面有追兵,有神使的爪牙,那些穿黑袍、眼睛发银的人。他们不会累,不会犹豫,只会追,直到把人撕碎。
牧燃又走一步,右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他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完全趴下。灰剑插在土里,剑身微微晃动,映出他扭曲的脸。他喘了几口气,喉咙里有血腥味,抬头看向前面。
小路在这里拐弯,被两块塌下来的石头挡住一半。树很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光。就在缝隙之间,牧澄突然停下。
“那边。”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白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岩壁下有一条窄缝,被藤蔓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藤蔓后面,有一点暗纹一闪一灭,很有规律,不像偶然。
白襄看了几秒,伸手拨开藤蔓。下面露出一块青黑色的石门,上面刻着很多符文,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符文忽然亮起一丝灰光,很快又灭了,像黑夜里的萤火。
“能进。”她说。
牧燃拖着身子爬过来,靠着石门喘气:“安全吗?”
“不知道。”白襄摇头,“外面不安全。”
牧燃不再问。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他抬起还能动的手去推门。门不动。他又加了点力,手臂上的灰渣掉落,可门还是纹丝不动。
白襄蹲下,手指沿着符文摸,最后停在左下角一个凹陷处。她闭了闭眼,从怀里拿出一块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发暗,像烧过的骨头。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也是进遗迹的钥匙之一。她曾发誓不到绝境不用,但现在,绝境就在眼前。
她把玉放进凹槽,轻轻一转。
“咔”的一声,石门向内缩了半尺,露出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一股陈年的土味扑面而来,夹着铁锈和灰烬的气息,还有种腐烂的感觉,好像时间在这里坏了。
白襄第一个进去,一手护着牧澄。牧燃最后一个进,几乎是滚进去的。他刚进密道,身后的石门就开始合拢,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四周彻底黑了。
里面比外面冷。空气很静,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一个轻一个重,一个缓一个急。白襄靠着墙坐下,把牧澄拉到身边。牧燃没坐,拄着灰剑站着,眼睛盯着那扇门,怕它突然打开,或者外面的声音进来。
什么都没有。连刚才那种金属声也消失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密道深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想用灰烬点个光,可体内那团灰太弱了,刚一动,胸口就像刀割一样疼。他放弃了,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歇会儿。”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白襄闭着眼,像睡着了,但手还搭在牧澄肩上,随时能醒。牧澄靠在她身上,睁着眼,看着牧燃的方向,没说话。
牧燃站着,腿疼得厉害,尤其是右腿,断骨扎进肉里,每次心跳都像被人敲打。他低头看脚踝,那道银光还在,比刚才淡了些,但没消失。它贴在皮肤下,像一条冬眠的蛇,暂时不动,但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