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往生铺时,秦老板还在柜台后算账。看到两人进来,他抬头:“怎么这么晚?吃饭没?”“吃了。”江小碗说,“秦叔,问你个事。”“说。”“你知道‘门开后,新世启’是什么意思吗?”秦老板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笔,看着江小碗:“你怎么知道这句话?”“梦到的。”秦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破的布片。布片上绣着一行字:“门开后,新世启。守门人,迎新世。”“这是你妈留下的。”秦老板说,“她从门那边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江小碗接过布片,盯着那行字。守门人,迎新世。她是守门人。她要迎接新世界。———那晚,江小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那行数字还在跳。299年11个月零11天。但她不再觉得那是倒计时。那是……倒计时。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不是结束。是开始。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梦到那些眼睛。只梦到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门里涌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而她,就站在门口。等着。五十年后。往生铺的招牌换了三次。第一次是被风雨吹坏的,第二次是被隔壁老王家的三轮车撞坏的,第三次——是秦老板自己换的。他说:“这招牌跟我太久了,该歇歇了。”那年他九十三岁。换完招牌的第三天,他坐在桂花树下,晒着太阳,喝着茶,就这么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江小碗发现他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手里还捧着那杯永远凉不掉的茶。———秦老板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往生铺的人,加上几个老友。苏槿从bj赶回来,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退休好几年了,那本《从守棺人现象看超自然能量的社会化管理模式》成了学术界的经典,被翻译成十七种语言。老莫也来了,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他九十五了,耳朵背得厉害,别人说话要凑到耳边吼。但他看着秦老板的遗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老秦,你先走一步。我过几年就来陪你。”———阿雅没来。她五年前就去世了。苗疆的蛊术没能留住她,但她的孙女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她给秦老板磕了三个头,然后递给江小碗一坛酒:“奶奶临终前交代的。说这坛酒,等秦爷爷走的时候,给他带上。”酒坛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秦,欠你的酒,还了。”江小碗接过酒坛,在秦老板的坟前洒了一半。另一半,她留着。留着等自己走的那天,带过去,和秦叔、阿雅一起喝。———江远帆九十八了,身体还好,但脑子有时会糊涂。有时候他会拉着江小碗的手,问:“姑娘,你看见我女儿没?她叫小碗,这么高……”他比划着,比划的还是江小碗七八岁时的个头。江小碗每次都说:“爸,我就是小碗。”江远帆盯着她看很久,然后摇头:“不对,小碗没那么老。”江小碗哭笑不得。傅清辞在旁边说:“岳父,她真是小碗。都五十年了,当然会老。”江远帆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哦……五十年了……那她应该也老了……”然后又问:“那你是谁?”傅清辞:“我是傅清辞,您女婿。”江远帆:“我女婿?我什么时候有的女婿?”傅清辞:“……”———祭司族地那边,傅清辞早就退下来了。新的大祭司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办事牢靠,脑子灵活,他很放心。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往生铺。晒纸、喝茶、陪江小碗发呆。偶尔苏槿来,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聊以前的事。聊当年在月影村,纸人夜行,血轿临门。聊当年在蛊城,阿雅带着他们钻地道。聊当年在陨星谷,那一场差点要了所有人命的决战。聊着聊着,就沉默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人,都不在了。———有一天,江小碗站在镜子前,梳头。梳着梳着,她停住了。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她盯着那几条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五十年了。时间真的在走。只是走得……太慢了。———她走到后院,傅清辞正在桂花树下晒太阳。,!他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呢?”他问。江小碗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皱纹。”傅清辞凑近看了看:“嗯,有了。”“你不说点什么?”“说什么?”“比如说‘你还是很好看’之类的。”傅清辞想了想:“你本来就好看。有皱纹也好看。”江小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傅清辞,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好听了。”“跟你学的。”“我都老了,你还学我?”傅清辞看着她:“老了也是你。”———那天晚上,两人又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五十年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人,少了很多。江小碗靠在傅清辞肩上,轻声说:“秦叔走了,阿雅走了,老莫也快了。”“嗯。”“爸也快认不出我了。”“嗯。”“苏槿下次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动。”“嗯。”江小碗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傅清辞,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傅清辞想了想:“不知道。”“不知道?”“嗯。”他说,“但不管多久,我都会在。”江小碗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胸口那行数字还在跳。245年7个月零3天。和五十年前相比,少了五十年。还剩两百多年。两百多年后,门会打开。新世界会降临。那时候,秦叔不在了,阿雅不在了,老莫不在了,爸也不在了。苏槿也不在了。所有的人,都不在了。只有他们两个。还会站在门口。等着迎接那个新世界。江小碗看着头顶的星星,轻声说:“傅清辞。”“嗯?”“两百多年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傅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这就够了。:()葬月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