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来,沈老夫人拉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吃尽了苦,熬白了头,好在两个儿子争气,先后考取功名,仕途顺风顺水,沈家也从微不足道的护陵官,从京郊皇陵迁来京城,一步登天,成了炽手可热的首辅门第。
每个难以安眠的夜半无人私语时,沈老夫人都抹着冰凉的枕席,与亡夫彻夜长谈,谈他们的儿子多有出息,女儿也许了好人家,百年后,儿孙们开枝散叶,他们便是京兆沈氏的地望先祖。
然而近一年来,这样的长谈,逐渐变成了长叹。
长子从云剿匪有功,又救了林三小姐,照理说该是圣上隆遇、监国太子降恩、林家感恩戴德,可林家那一窝黑心肝的孽障,竟然恩将仇报,把他们陷贼十五天,不干不净的女儿强行嫁入沈家。
林家门第高、底蕴深,拿着圣旨,说嫁就要嫁,沈家新贵,根基不稳、拒之不得,她的宝贝儿子,最有出息、前途似锦的宝贝从云,就这么被逼无门,娶了正妻。
我儿有功!我儿何辜!
沈老夫人恨。她知道儿子沈从云也恨,否则不可能大婚当夜不圆房,至今未去清
音阁过夜。
小夫妻不同房,子嗣自然也无望,单此一桩,沈老夫人就容林怀音不得。
而且她隐隐约约听说,因为这桩婚事瓜葛着禁军,招圣上和太子忌惮,牵连从云的仕途也受挫,虽然儿子只字未提,但现在次子在渊被外放赈灾、幼女兰言婚事告吹,便可想见如今沈家的境遇。
生不出孙子,还妨害我儿前程,耽误兰儿婚事,岂非让一个贱人毁了沈家!
沈老夫人在深夜与亡夫起誓:她要赶走林怀音,保住沈家基业。
然而此事殊为不易,赐婚的圣旨架在那儿,身为婆母也无权休弃。
沈老夫人思来想去,有了主意:兰儿出头闹,叫师出有名,她正好“左右为难”,劝新媳妇委屈迁就,如此黑白调轮番唱,小贱人想回林家告状,也挑不出她这个婆母的理,左不过是兰儿使小性子,谁能奈她如何?
小贱人非要赖在沈家,那就日日受搓磨,受不住,哪儿来的自己滚回去。
如此这般,沈兰言越气,沈老夫人越不吱声,若像现在这般,闹到饭都不肯好好吃,她便无奈地搁下碗筷叹气:“你大嫂再没规矩,也是你哥宠她,我就算不管你哥,总得顾忌林家,你也该懂事了。”
听言,沈兰言“嚯”地起身,不再多言。
她亲爹去得早,亲娘没有主心骨,忍气吞声半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强硬,现在哥哥官居首辅,满帝都谁不高看沈府一眼,被野女人欺负到家里,算哪门子事!
她要替母亲出头!
她要让姓林的知道——这儿是沈家,有人治得了她!
“徐嬷嬷!”
沈兰言一声唤,沈老夫人的贴身仆妇——也即沈府的内宅管事徐嬷嬷,赶忙应声:“小姐。”
“跟我来!”
沈兰言甩袖子走人,侍婢忙不迭跟上,徐嬷嬷深看一看沈老夫人,快步追去。
“小姐,小姐消消气。”徐嬷嬷作势去拉沈兰言衣袖,挤个苦瓜笑脸规劝:“小姐您万千不敢得罪夫人,您好歹替老夫人想想,她真的太难了。”
沈兰言一听这话,怒火更盛,转身怒视徐嬷嬷:“正因母亲难,我才要替她管教!你派人去祠堂,锁闭门窗,烧五斗香,我要让姓林的长长记性,记住我沈家的规矩!”
此言一出,侍婢们垂目噤声,徐嬷嬷脸上的苦笑,立时真了三分。
徐嬷嬷活得久,沈老太爷在皇陵当差的时候,她就在沈家伺候。
皇陵惯例,为求保密,一但皇帝葬入陵寝,就闷死造陵工匠殉葬,几万几万的死人,让她每每望向帝陵,都心惊肉跳。
而沈兰言这一出,活脱脱就是所谓的“闷刑”,把人关进不透气的地方,烟熏火烤,身上不见伤,但五脏六腑都会受损,落个重病缠身、甚至丧命也不无可能。
此种酷刑,小姐随口就能道出,徐嬷嬷心下骇然,觉得有点过火,但是转念一想:稍微关关,问题不大,最不济,也得把林怀音两个丫头锁进去受罪,以泄老夫人心头之恨。
这般想着,徐嬷嬷便点了头,示意丫头们去办,她则跟着沈兰言和两个侍婢一道,往府门去。
按说从门房报夫人回府,到她们几人出来,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林怀音早该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