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枯黄了一季的草甸子底下,冒出茸茸的、怯生生的绿意,像是大地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睁开的惺忪眼皮。风里裹挟的气味也彻底变了——不再是干冷刺鼻的土腥和柴烟,而是混合了冰雪初融的微腥、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肥沃的暖,还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鼻腔发痒、心跳加快的——万物苏醒的甜腥气。傍晚时分,夕阳也变了脾气。它不再是冬日里那个仓惶滚落山脊的、苍白无力的火球,而是像个吃饱喝足、心情大好的老爷子,慢悠悠地在天边踱步。它把云霞当作调色盘,先是大笔挥洒出炽烈到晃眼的金橙色,把半边天都烧成熔炉;然后笔锋一转,色调变得温柔,染出大片大片的橘粉,像给山峦的轮廓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最后,在那最高最远的天际,留下一抹梦幻般的浅紫,薄纱似的,若有若无。当最后一缕金光也恋恋不舍地沉入群山怀抱,墨蓝色的夜幕便从东边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风彻底静了,变得温顺而清凉,带着溪水的气息、松针的微香,还有被太阳晒了一天、此刻正从地底返上来的、湿漉漉的泥土暖气。这风拂过劳作后出汗的皮肤,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酣畅,好像能把骨头缝里的疲乏都一丝丝抽走。俯瞰红星村,炊烟时分到了。经过“危旧房改造”,村里那些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齐整的瓦顶、刷得雪白的墙面。此刻,一道道乳白色的炊烟正从那些新砌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起初还凝着不成形,很快就被高处残余的气流托举、拉长、打散,混着新式灶膛里松柴燃烧的清冽脂香,以及铁锅里饭菜隐隐约约的热气,一起融进了弥漫着草木清甜的山风里。陈旭家的小院,是村里收拾得最方整干净的之一。泥土夯实的院坝平平整整,柴垛码得棱角分明,一口半新的铁锅倒扣在井台边沥水。晚饭刚过,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穿过新扎的篱笆缝隙时,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啪”地轻响一下,迸出一点转瞬即逝的红星。晚饭简单得很,一碗粗粝却顶饿的玉米糊糊,就着一小碟新腌的、酸脆爽口的萝卜条。陈旭扒完最后一口,喉头还残留着玉米皮摩擦过的粗粝感。他抹了抹嘴,走到院角那堆农具边,俯身抄起了下午用过的锄头。木柄被阿爹、还有阿爹之前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手,摩挲得油亮光滑,沉甸甸地卧在掌心里,是一种熟悉的、让人心定的重量。生铁打的锄板,边缘厚实,刃口已经有些钝了,上面还黏着傍晚在屋后陡坡上开那块巴掌大的新地时沾上的湿红泥,没来得及清理。他蹲到院墙边那块废弃的老青石磨盘旁,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砂砾粗糙的青灰色砺石。把锄头刃口搁在石面上,腰身下沉,双腿像钉桩一样稳稳扎住,手臂的肌肉在单薄的旧布衫下绷紧、贲张。然后,有节奏地挥动石头,开始磨锄。“嚓!嚓!嚓!”声音沉实有力,在渐渐深浓的靛蓝色暮霭里,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摩擦,都溅起几星细碎的火花,在昏暗中格外刺目。这声音里,仿佛也浸着某种沉默的、世代相传的、对土地不容置疑的责任。白天的汗早就被晚风吹干了,只在背上留下黏腻的凉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并没有散去,反而像秋日山洪过后沉淀下的泥沙,粘稠地淤积在四肢百骸的关节里。这疲惫,源于下午放学后,抢在天黑前开垦屋后那块陡峭山崖边“巴掌地”的辛劳。那地方的红土,黏滞得像冷却的猪油,拥有能把犁铧死死“咬”住的魔力。他抡圆了阿爹壮年时用的那把沉甸甸的笨重铁锄,用尽全力劈下去,往往只能刨开浅浅一层。锄板时不时磕到藏在土里的石块,闷钝的撞击力顺着木柄狠狠传回来,捶打着他的手腕和肩胛骨,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胀。太阳落山前,他总算勉强把那片带着浓重腐殖质气味的生土翻开,点下豆种,盖上松土。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脱力。此刻这单调的磨锄声,倒像是身体力竭之后无意识的呻吟,是肌肉被极度拉伸后又缓慢回弹的哀鸣。“嚓!嚓!”堂屋角落里,终年煨着一点暖意的火塘边,阿婆已经吃完了饭。她满头银丝在脑后紧紧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膝盖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厚棉布。塘里的松炭燃着暗红色的余火,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她被岁月和火光共同柔化的、纵横交错的皱纹上。她下巴松弛地垂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纹路,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身旁一个用旧麻袋缝制的软垫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陈旭四岁的妹妹,陈月,村里人都爱叫她“小月亮”。小月亮脸蛋红扑扑的,像枚新鲜的山里野果,光润饱满。她穿着哥哥已经穿不下的旧夹袄改成的肥大罩衫,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细细的手腕。浓密的胎发被阿婆用一根红头绳,在头顶勉强扎成了个摇摇欲坠的“冲天炮”,随着阿婆呼吸的节奏轻轻颤悠。她晚上吃了一小碗滤过玉米皮的稠糊糊,此刻小肚子还微微凸着。她的小手正笨拙地摞着几粒白天在溪边捡来的光滑彩石,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工程。长睫毛低垂着,在粉嫩的小脸上投下毛茸茸的影子,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噘着。石子“哗啦”滚落,她就发出细细软软、带着懊恼和好奇的“嗯?”声,然后毫不气馁,耐心地重来。火塘的暖意把她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小火苗,与阿婆那株沉静“古树”的剪影,温柔地呼应着。“嚓嚓”的磨锄声吸引了小月亮。她抬起头,小脑袋一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被火塘余光勾勒出的、侧对着她的硬朗轮廓。汗水正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星光耀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