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存在于凉山深处小村寨、依靠土地与双手讨生活的少年陈旭——如同一粒最最渺小、几乎不可见的尘埃,正孤独地站在无尽冰冷、无边黑暗的宇宙深渊悬崖边缘,徒劳地仰望一个不可名状、巨大到超越一切感知极限的神圣存在!他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渺小”这个词所承载的哲学意义。词语,在这宇宙洪流的冲击面前,在他意识荒漠里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被眼前的“存在”本身,以最暴烈、最直观的方式,强制告知了自己在宇宙这幅宏大图谱中的位置:一粒在宏大宇宙背景噪音中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随时可能被下一个引力潮汐悄无声息撕碎的尘埃。他维持着俯身弯腰、左眼紧贴冰凉金属目镜的姿势。身体如同被劈入体内的纯粹能量固化冻结的石像!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宇宙巨手,从他的躯壳里猛地抽离,吸入了一个冰冷死寂、唯有眼前那无尽旋转的圣金圆盘与深空黑暗交织的永恒异次元!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消失了。他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感觉不到身边的一切。时间在他的意识里,既是转瞬即逝的一道白光,又是被凝固的永恒瞬间。现实里所有的感官刺激——烤肉的焦香、同伴的低语、夜风拂过皮肤的微凉触感、野菊若有若无的冷香——所有来自地球、来自这个温暖庭院的、属于“人间”的信息流,都被那深邃黑暗中央冰冷、精密、璀璨天体散发出的纯粹信息洪流彻底隔绝!所有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干脆利落地斩断!他眼中、心中、灵魂的核心,只剩下那片幽深宇宙中心的巨大金色奇迹!只剩下那精确旋转、冰冷、璀璨、散发着远古洪荒意志的光环结构!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浸透骨髓每一个细胞的孤独感与渺小感,如同冰冷的宇宙尘埃,无声而沉重地将他包裹、浸泡在这无垠的永恒虚空之中!“咋了阿旭哥?看傻眼了吧?嘿嘿!”阿果那大大咧咧、带着“过来人”得意笑容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陈旭耳边响起!他现学现卖,举着那串沾满灰尘和油脂的烤土豆片,像个蹩脚又急不可耐的导游,急着要给眼前的奇观加上注脚。“看到没?城里的苏瑶姐和书上说的,那是……那是……”他卡壳了,用力挠着被炉火烘得暖烘烘、乱得像鸟窝的头发,“是……”陈旭如同从最深沉的宇宙深渊迷梦中被一只粗暴的大手猛地拽回!他猛地、如同被滚烫的铁水烫穿了脊柱般向上挺直了腰背!动作快得像被击中神经反射的螳螂,更像是一头用尽全力挣脱捕兽铁夹的野熊!因为动作过猛,他脚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大步!脚跟碾过粗糙的水泥地,扬起一小股细微的尘埃。那只刚刚承受了巨大信息轰击的左眼,因骤然离开目镜、暴露在庭院微弱的混合光线下,而应激性地死死眯起!紧闭的眼睑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瞳孔在眼睑后疯狂调节,极力消化着那过载的视觉风暴残留的灼痕。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干涸的河床上疯狂地拉扯,每一次沉重的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窒息般的、压抑的嘶哑摩擦声,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压抑着无边恐惧的狂风呼啸!目光仓惶地游移,急切地掠过被炉火映亮的土坯墙、夜风中微颤的野草,还有伙伴们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一张张脸上,关切与探寻交织。他像在黑暗里疯狂摸索,想抓住一把能将自己拉回现实的绳索,用这一切冲刷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金色烙印。他双脚死死踩进泥里,去感受那份湿润、微凉、坚实的触感。这是唯一的锚。是灵魂未被那无边黑暗吞没的、最后的证明。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因过于用力而深陷掌心粗糙的皮肤,带来尖锐到钻心的、几乎要刺破掌心的剧痛!仿佛要借助这疼痛,作为在灵魂掀起的宇宙级风暴中,唯一可以触摸到的现实锚地,锚定那被超越认知的力量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自我感知壁垒。那痛感,是渺小生命对抗浩瀚洪荒的本能嘶吼。喉咙剧烈地鼓动着,无声地、极其艰难地吞咽着几近痉挛的空气,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颤抖和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内心那份深植于血脉骨髓的、属于凉山子孙面对巍峨大山时的倔强自尊,正与此刻被强行灌入识海、铺天盖地的、冰冷绝对的宇宙级渺小感,在他被彻底动摇的意识河床上猛烈地撕扯、疯狂地碰撞!如两股裹挟着万钧雷霆、奔向毁灭的滔天洪流,在狭小的山谷中迎头相撞!一份是脚下土地的厚重恩赐与族群千年的骄傲,一份是头顶星辰的无垠压迫与个体存在的终极卑微;一份是身体血脉中坚信人力可撼动山峦的野性骄傲,一份是存在本质被无情揭露后的、如风中残烛般的终极脆弱!撞击!湮灭!无声的星屑在灵魂深处四溅!撼动着生存的基石!他无法说出任何言语!任何语言在此刻被重塑的世界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对刚才所目睹宏伟景象的一种亵渎!他甚至觉得,发出声音会是一种亵渎——对刚刚目睹的一切,对那宏伟到令人失声的景象。只一股陌生的冰冷,自宇宙最深处涌来。它穿透亿万光年的时空罅隙,无视时间洪流的奔涌,如深渊底处吹来的风,带着绝对零度般的寒意,无情地漫过他刚被洗礼过的、脆弱不堪的灵魂。他被浸泡进去。浸泡在一片无垠的寂静与虚无里,仿佛其中蕴藏着能溶解一切意义的永恒。凉山夜里的风,正吹过身边。他第一次觉得,这风如此刺骨。那寒意,仿佛来自亘古的星空。他强迫自己将视线,如同被无形的钢钉楔入,死死地钉在脚前一小块被烧烤炉火光映亮的、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星光耀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