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父靠进宽大的黄花梨木椅背,指尖点了点桌面。“林奚晖、阎锋、贺云铮……甚至刚回国的聂栩丞,都围着她转。”“一个歌姬,搅得江北这潭水不得安宁。”“傅家虽不涉这些风月,但这等能牵动各方的人物,若能为我所用……”傅渡礼长睫微垂,遮住琉璃灰眸底一闪而过的暗流。“父亲的意思是?”傅父声音压得低:“利用她,离间林、阎、贺三家,若能让他们互相猜忌,斗得更凶些,对傅家在漕运上的布局,大有裨益。”“你身份特殊,即将大婚,绝不能沾染此事,以免污了傅家清誉。”他沉吟片刻。“但你那位庶弟,傅祺……”他提起这个名字时,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在府里,可有可无,没人认得,即便出了什么事,也牵连不到傅家根基。”“让他去。”傅渡礼倏然抬眼。“傅祺?”“是。”傅父点头。“让他去接触那个梨花。”“若失败了……”傅父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一个庶子的风流韵事,传出去也无伤大雅,傅家随时可以与他划清界限。”“但若他真有几分本事,能博得那梨花几分好感,甚至……”“若能让她心甘情愿,依附傅家。”“到时候,全江北都会知道,连林奚晖、阎锋都争不到的女人,却对我傅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另眼相看,甚至……情根深种。”他看向傅渡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傅渡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他看着父亲那张精明冷酷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所谓清誉门第,诗礼传家,内里也不过是利益至上,算计为骨。让傅祺,一个在傅家几乎透明、卑微到尘埃里的庶子,去接近她。用所谓的“感化”和“真心”,去博取一个女子的信任和依赖。成功了,是傅家的胜利。失败了,傅祺便是弃子,傅家毫发无伤。好算计。“是,父亲。”傅渡礼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傅父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此事,不必让知薇知晓,免得她多想。”傅渡礼喉结微动:“是。”“去吧。”傅父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账册。傅渡礼直到走出庭院,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他穿过重重院落,走向府邸最偏僻的西侧。那里有几间低矮的旧屋,是府中庶子、庶女以及一些远亲暂居的地方,与主院的雕梁画栋、仆役成群相比,简陋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在一间门口挂着褪色旧帘的屋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谁?”门内传来一道略带警惕的少年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我。”片刻后,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撩开。傅祺站在门内,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傅渡礼。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清瘦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旧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面容有五六分与傅渡礼相似,都是清隽的底子,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被精心教养出的疏冷贵气,多了几分长期压抑下的沉郁和戒备。尤其是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看人时总像隔了层厚厚的雾,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疏离。傅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警惕,但很快便收敛下去,侧身让开:“大哥,请进。”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摞旧书,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淡淡的霉味。傅渡礼踏进屋内,目光扫过这过于清寒的居所,眉峰蹙了一下。傅祺跟在他身后,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傅渡礼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傅祺站在一旁。“大哥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傅祺声音很轻,带着习惯性的顺从。傅渡礼看着他垂下的眼睫,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苍白的脸。傅渡礼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百花楼,有个叫梨花的歌姬,最近名声很响。”傅祺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知道梨花。不,应该说,如今这江北城里,但凡有耳朵的,没几个人不知道梨花。有关她的传言多如牛毛,且一个比一个离奇。他没想到,大哥傅渡礼深夜造访,竟会提起这个名字。“……是,略有耳闻。”傅渡礼的目光落在他过于洗旧的青色长衫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墨渍。“父亲的意思是,”傅渡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传达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指令。“让你去接近她。”傅祺倏然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傅渡礼重复,语气平淡:“让你去接近梨花。”“大哥,我……”傅祺喉头发紧。他一个傅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去接近如今搅动江北风云、令林奚晖、阎锋、贺云铮那些人物都趋之若鹜的女人?傅渡礼看着他眼底的惊疑与无措,琉璃灰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甚至不需要让她知道你是傅家的人。”“你只需要……”傅渡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像个对她好奇的普通年轻学子,或者,一个家境尚可、有些风雅爱好的读书人。”“想办法进入百花楼,听到她唱的曲,最好……能与她说上话。”傅祺隐隐明白了傅家的意图,这让他感到荒谬和耻辱。“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涩地问。“然后?”傅渡礼指尖轻轻叩了叩破旧的桌面。“用你傅家子弟自幼修习的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去博取她的好感,去赢取她的信任。”“让她觉得,你和那些只贪图她美色、权势、或用金钱砸人的男人不同。”傅渡礼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傅祺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用他仅有的、从这冰冷宅院里艰难学到的那些东西,去骗取一个与他同样身不由己、甚至处境更加不堪的女子的好感和信任。何其讽刺。“大哥,”傅祺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只是一个庶子,身份低微,恐怕……恐怕连百花楼的门槛都踏不进去。”“这点你不必担心。”傅渡礼打断他。“傅家会为你打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傅祺,这是父亲给你的机会。”“一个……让你在傅家,不再那么无足轻重的机会。”“成功了,傅家会记你一功,或许,你和你母亲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失败了,”傅渡礼转过身,琉璃灰的眸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依然是傅家的庶子,今日之言,不过是寻常兄长的一次闲谈。”傅祺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成功了,有微末的奖励。失败了,他便是弃子,所有的污名和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傅家依旧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傅家。可他有的选吗?母亲还在偏院里熬着病,每月汤药钱都要看主母脸色。他在府中处处受制,连想买几本像样的书,都得靠省下微薄的月例,甚至偷偷替人抄书换钱。拒绝?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我……”傅祺垂下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明白了。”傅渡礼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百花楼那边,我会让人安排,每日一早,会有人给你送些像样的衣物和银钱。”“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只有一点,”傅渡礼看着他,语气加重。“记住你的身份,记住傅家的名声。”“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许提。”“是。”傅祺应道,声音低得像蚊蚋。傅渡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破旧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兄长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也隔绝了外面那个等级森严、冷漠无情的世界。傅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走到墙角那堆旧书前,蹲下身,指尖拂过最上面那本泛黄的《乐府诗集》。这是他最珍视的几本书之一,省吃俭用许久才从一个落魄书生那里换来。里面抄录了许多古曲诗词,他闲暇时,会对着院里的梧桐,无声地哼唱。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这些在傅家看来不过是“庶子聊以自慰”的微末爱好,会变成一柄算计他人的刀。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关于她的传言。一曲《霸王卸甲》勾动半个江北的才情与哀绝。还有那句据说流传甚广的“只看诚意和心意”……“诚意……和心意?”傅祺喃喃重复,唇角扯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弧度。他拿什么去谈诚意和心意?是傅家施舍的那点衣物银钱,还是他这副清寒单薄、一看就知并非富贵出身的皮囊?又或者,是他心底那点卑微的算计?他缓缓坐到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快穿:她才不是什么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