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番冷酷又精明的算计——让傅祺去接近她,博取信任,成为傅家一枚有用的棋子。眼前这画面,像是对他的回应,也像是对傅家那番算计的无情嘲弄。傅祺成功了。成功得如此轻易,如此……刺眼。那小子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捧着一本破书,提着一包点心,就能得到她如此明目张胆的维护和亲近。他本该满意。可心头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他呼吸都有些费力。雅间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那位江南来的古董商人姓李,面庞圆润,眼神精明,此刻正捻着几缕胡须,与随行的掌柜低声核对账目。李老板心情颇佳,见傅渡礼临窗而立,便笑着起身,亲自执壶为他续了杯明前龙井。“傅大少爷,”李老板笑呵呵道。“方才那批货,您掌过眼,心里就有了底,尤其是府上那位老太爷,当年在江南……”他说到此处,忽地顿住,似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唏嘘和试探。“说起来,前阵子在江南走动,倒是听闻了些旧事,与贵地也有些干系。”傅渡礼这才转过身,琉璃灰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哦?李老板请讲。”李老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江南白家,您应当有耳闻吧?”傅渡礼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半月前一场大火,甚是惨烈。”“唉,谁说不是呢。”李老板摇头叹气,眼底却闪过生意人特有的锐光。“白家宅邸里收藏的古玩字画、珍奇摆件,据说堆满了几个库房,那场火来得蹊跷,烧得也透,宅子成了白地,人也没了……”“可怪就怪在,火灭之后,市面上竟陆陆续续流出几件东西,打眼一看,就是白家旧藏的路子。”傅渡礼眸光微凝:“李老板是说……有人趁火打劫,或者,那场火本身就有猫腻?”“这就不好说了。”李老板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流出来的东西不多,但件件精品,有方前朝的蕉叶白端砚,是白老太爷生前最爱,轻易不示人的。”“还有一对明代的青花缠枝莲梅瓶,釉色肥厚,画工精细,据说原本是摆在白家正厅镇宅的。”“最蹊跷的是一幅画,”李老板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唐寅的《西山草堂图》,真迹,白家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前些日子在苏州一个小拍上露面,被人高价拍走了,出手的人……神秘得很。”傅渡礼静静听着,脑海里迅速将白家旧案以及如今江北各方势力对白柚的争夺串联起来。白家的东西在江南黑市流出,这说明什么?要么是白家内部有内鬼,趁乱卷了财物潜逃。要么,就是那场大火根本就是人为,目的就是谋财,甚至……灭口。“李老板可知道,这些东西最终流向了何处?又是经谁的手?”傅渡礼问,声音清冷如常。李老板连忙摆手:“傅大少爷,黑市上的规矩,货源去向都是绝密。”他觑着傅渡礼的脸色,又补充道:“不过……有件小事,或许有点意思。”“请讲。”“听说白家出事前府里好像不太平。白老太爷似乎跟什么人起了争执,还曾私下变卖过几件不太起眼的收藏,像是……急着用钱。”“争执?跟谁?”“这就更打听不到了。”李老板摇头。“只隐约听说,好像跟北边来的什么人有关系。”北边?傅渡礼琉璃灰的眸底掠过一丝暗芒。江北,就是北边。白家生意主要在江南,为何会与北边来人起争执?甚至到了需要变卖收藏筹措资金的地步?“多谢李老板告知。”傅渡礼微微颔首,将杯中温茶饮尽。“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李老板笑呵呵地应着,识趣地不再多问。……傅祺将她送回百花楼后门角门,两人在微光暗影里停下脚步。他手里还捧着那个糖人,两个小人儿的轮廓有些模糊了,手牵手的样子却依然清晰。“今天……谢谢你。”白柚转过身,石榴红的旗袍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明艳。她仰着脸看他,狐狸眼在夜色里像两汪漾着碎光的泉。“谢我什么呀?”“谢你……”傅祺抿了抿唇,眸子望向地面。“谢你带我逛街,谢你……替我解围。”白柚轻笑,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胳膊。“那柳公子,一看就是家里宠坏了的小孔雀,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开屏。”她指尖从他手臂滑下,轻轻勾住他微微发凉的手指。“我呀,最讨厌那种仗着家世瞧不起人的家伙。”傅祺手指被她勾着,那温软的触感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只是……不懂事。”他像是在为柳慕修辩解,又像是在为那个出身境遇天差地别的少年,找一点微末的理由。,!“不懂事?”白柚眸光清澈又狡黠。“我看傅公子你年纪也不大呀,怎么就那么懂事呢?”“明明自己也委屈,还要替别人说话。”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傅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她有些娇气的叹息和纵容。“会让人特别想欺负你呀。”傅祺耳根瞬间烧透,连脖颈都染上薄薄的粉色。“我……我没有。”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什么?”白柚不依不饶。“没有委屈?还是没有让人想欺负?”她松开勾着他手指的手,却转而抚上他清瘦的脸颊。“傅公子,”她望着他深灰色眼眸里那片显而易见的慌乱和躲闪。“你真可爱。”傅祺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可爱?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他得到的评价,永远是“木讷”、“阴沉”、“不成器”。可爱?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嫣红的唇瓣里吐出来,钻进他耳朵里,砸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他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盈盈的笑意和一种……他看不懂的纵容和宠溺。就像她真的觉得,他这幅窘迫青涩、不善言辞的模样,是值得被珍视的“可爱”。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防线。“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哽在了喉咙深处。白柚踮起脚尖,温软的唇在他发烫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明天见。”她说完,灵巧地转身,推开角门,消失在门后。只留下傅祺一个人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他缓缓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对依旧手牵着手的糖人。常年笼罩的沉郁与戒备,透进一丝滚烫又陌生的光。角门内,白柚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唇角无声地翘起。【柚柚!傅祺的攻略值飙升到75了!虐心值也涨到65!他刚才心跳快得系统都快报警了!】……柳府。柳知薇的闺房内,她正坐在绣架前,指尖捏着银针,绣着一幅并蒂莲的帕子,这是她为自己大婚准备的私物之一。可针脚却远不如平日细密匀净,甚至错了几针。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今日午后,贴身丫鬟秋月从外头回来,附在她耳边,白着脸,小心翼翼禀报的那些话——“小姐,大少爷他今日在街口,拦住了那位百花楼的梨花姑娘。”“他当众向她道歉,还说明日要去百花楼听曲,送、送什么汽水糖……”柳知薇指尖一颤,银针狠狠扎进食指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染脏了洁白的丝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慕修……他疯了不成!”傅家那样重规矩体统的门第,若是知晓未来的姻亲家中,嫡子竟公然追逐一个声名狼藉的歌姬……“他人呢?现在在哪?!”柳知薇猛地站起身。“大少爷被老爷叫去书房了,现在……还没出来。”柳知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她绝不能坐视弟弟毁了自己,也毁了柳傅两家的联姻。她必须做点什么。柳知薇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匣子里躺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秋月。”她唤道。“奴婢在。”“去,把这枚玉佩,悄悄送到百花楼,交给红姐。”“就说……”柳知薇咬了咬唇。“就说,柳家大小姐,想请梨花姑娘,私下见一面。”“……是,小姐。”:()快穿:她才不是什么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