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祺心头一酸,怔怔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点心,又抬眼看向白柚。少女立在陋室昏黄的灯光里,水粉色袄裙袖口沾着墙头灰渍,那张本该养在锦绣堆里的脸却无半分嫌弃。白柚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轻轻放在食盒旁。“听说伯母是老毛病,这是我从仁济堂求来的方子。”“坐堂的孙老大夫说,他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这方子专治陈年咳疾,见效快,还不伤根本。”傅祺指尖蜷缩了一下。仁济堂的孙神医?那可是专给达官贵人看诊的国手,寻常百姓连门都摸不着,更别提求方子了。他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茯苓、川贝、杏仁、蜜炙甘草……都是温润养肺的好东西,有几味还带着茸茸的细毛,显然是上品。这些东西,以他如今在傅家的境况,连问都不敢问。傅祺没动那包药材,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梨花姑娘,这些太贵重了,我……”“贵重什么呀。”白柚打断他,拉过他的手,将药包塞进他微凉的掌心。“药是给人治病的,放着不用才叫糟践。”她轻轻抚过手背上冻裂的口子,那触感让傅祺浑身一僵。“手怎么冻成这样了?”她蹙起眉,语气里掺进一丝娇气的责备。傅祺想抽回手,那点微末的自尊让他窘迫,可掌心温软的触感又像藤蔓般缠住了他的动作。“我……”他张了张嘴,所有推拒的话都哽在喉咙里。白柚娇气地嗔怪:“冻成这样,往后还怎么替我抄诗录词呀?”傅祺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我会抄好的。”白柚没再说话,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罐,拧开,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手伸好。”她命令道,剜了一点褐色药膏,轻轻涂在他手背冻裂的口子上。药膏微凉,她的指尖却温热,力道轻柔。傅祺浑身僵硬,深灰色的眸子怔怔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少女垂着眼,鼻尖微微皱着,似乎嫌药膏气味不好闻,却又涂得仔细。里间传来傅母压抑的咳嗽声。傅祺像被惊醒,猛地抽回手,耳根泛起薄红:“我、我自己来就好。”白柚将瓷罐塞进他手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伯母的病是旧疾,还是最近才加重的?”傅祺动作一顿,眼神黯淡下去:“是老毛病了,天一转凉就咳得厉害,只是前几日……府里送来的炭受了潮,烟大,熏着了,这才……”他没说下去,但白柚懂了。炭受潮?怕是主院那边克扣份例,故意给的劣等货。她眼神冷了冷,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锦囊,塞进傅祺手里。入手沉甸甸的,是几块碎银。“明日去药铺,按方子抓药,剩下的……买些好炭,别省着。”傅祺像被烫到般缩手:“不行!这钱我不能——”白柚一把攥住他往回缩的手。“谁说白给你了?”“这算我借你的,等伯母好了,你得天天来百花楼给我抄书。”傅祺喉咙发紧,深灰色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抄……抄什么书?”“那可多了。”白柚掰着手指头,眼神灵动。“我那儿有半屋子孤本琴谱等着誊录,还有几箱子前朝话本字迹都模糊了,都得重新整理。”“傅公子字写得那么好看,人又细心,这笔买卖我可不亏。”傅祺望着她,手心那几块碎银硌得生疼。少女眼里的光太亮,将他心底那点阴暗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他缓缓收紧手指,哑声道:“……好。”“说定了。”白柚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去看桌上食盒。“点心趁热吃,糖藕凉了发硬,杏仁酪也会腥。”她掀开盖子,甜香更浓郁,回头冲里间床榻方向,嗓音放得又软又清亮:“伯母,我是傅祺的朋友,给您带了些甜口的点心,您尝尝,润润喉,好得快些。”里间咳声停了片刻,传来傅母虚弱又迟疑的声音:“祺儿,是……有客人?”傅祺慌忙应声:“是……是梨花姑娘,来看您。”他看向白柚,眼底有感激,也有窘迫。白柚却浑不在意,走到床榻边的矮凳坐下,俯身凑近。“伯母,这方子里的川贝得研得极细,用蜜水调服,夜里能少咳些。”她语气熟稔又贴心,仿佛常来常往。傅母从被褥里微微探出苍白瘦削的脸,看见白柚那张娇艳得过分的脸,愣了愣,随即眼里浮起温和的光。“好孩子……难为你记挂。”她目光落在白柚沾了墙灰的裙摆上,又看了眼儿子紧攥的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祺儿,去给姑娘倒杯水。”傅祺慌忙去倒水,手有些抖,水洒出几滴。,!白柚接过粗瓷碗,也不嫌弃,小口抿了,然后从食盒下层取出温着的杏仁酪,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傅母唇边。“伯母,这个不烫,您尝尝。”傅母眼眶微红,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甜糯温润滑过干涩的喉咙。“好……好吃。”白柚弯起眼睛,眼里漾开明澈的笑意。“好吃您就多吃几口,等您大好了,我让傅公子带您去老张记,那儿的玫瑰酥才叫一绝呢。”傅祺立在门边,看着母亲久违地露出一点笑意,看着少女耐心地一勺勺喂着杏仁酪,鼻尖忽然涌上酸涩。他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天色渐暗,陋室里药香混着甜羹余温,竟透出几分暖意。傅母服了药,又吃了小半碗杏仁酪,昏沉睡去,呼吸虽仍沉重,却比先前平稳了些。白柚将碗勺收回食盒,动作轻悄。傅祺立在门边,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我该走了。”白柚直起身。傅祺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干涩的一句:“……我送你。”“送什么呀,”白柚轻笑,指尖点了点矮墙方向。“翻墙进来的,自然翻墙出去。”她走到院中,仰头打量那堵墙。傅祺跟出来,抿了抿唇,忽然转身搬过墙角那个劈柴用的木墩,费力地挪到墙根下。“踩这个。”他声音很低,耳根微红,不敢看她。白柚眸光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停了停,没推辞,拎起裙摆,轻巧地踩上木墩。她伸手攀住墙头,正要用力——傅祺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她脚踝。少年掌心粗粝,带着薄茧,温度却灼人。白柚动作一顿,垂眸看他。傅祺仰着脸,深灰色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光,专注得执拗。“当心。”他只吐出两个字,手臂用力,将她往上稳稳一送。白柚借力翻上墙头,坐在那里,回头看他。暮色勾勒出少年清瘦孤直的轮廓,像一杆生在荒地的竹。“药按时煎,炭买好的。”她说完,轻盈地落向墙外。傅祺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掌心还残留着她脚踝纤细温软的触感。……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着几户人家废弃的杂物。白柚落地时,绣鞋踩进一洼积水,泥点溅上裙角。她蹙了蹙眉,正要抬步,巷口却传来一道清冷疏离的嗓音:“梨花姑娘好雅兴。”白柚脊背倏然绷紧,抬眸望去。傅渡礼不知何时立在了巷口。一身月白暗云纹长衫纤尘不染,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琉璃灰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两泓结了薄冰的深潭,周身散发着与这肮脏僻巷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白柚心念电转,脸上绽开明媚又无辜的笑:“傅少爷?好巧呀,您怎么也来这儿了?”傅渡礼的目光移向她那双沾染了尘泥的绣鞋。“不巧。”他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我在等你。”白柚轻轻捻了捻袖口的墙灰,笑意盈盈:“那傅少爷是专程来看我翻墙的?”傅渡礼往前走了两步,月白长衫下摆擦过巷中堆积的杂物,却依旧纤尘不染。“傅祺的母亲病重,你来送药?”白柚坦然点头:“是呀,傅公子这两日没来百花楼,我担心,一打听才知伯母病了。”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含担忧:“我正好有个老方子,就送来了。”傅渡礼静静听着,指尖的檀木佛珠缓缓转动。“仁济堂孙神医的方子,价值不菲。”白柚眸光微闪,脸上笑意却更甜:“傅少爷连这都打听到了?”她往前凑近半步,那股清甜香气混着巷中尘泥的气息,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勾人。“那方子呀,是我从前在江南时,机缘巧合帮过孙老一个小忙,他送我的,没花钱。”她眨了眨眼,眼神无辜又灵动:“至于碎银是我借给傅公子的,他字写得那么好,往后得给我抄好多好多书抵债呢。”:()快穿:她才不是什么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