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又像陷在黏稠的泥沼里,缓慢得让人窒息。
杰的肢体抽搐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指尖轻颤,变成了不受控的肢体扭动,有时端着水杯都会突然脱手,文件也常被笔尖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开始刻意避开同事的视线,执勤时尽量站在阴影里,可那越来越频繁的震颤,终究会有藏不住的时候。
比他更煎熬的是葵。
亨廷顿舞蹈症的恶化速度远超预期,妹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蹦蹦跳跳讲学校趣事的小姑娘了。
晚期的病变累及全脑,她的运动功能彻底衰退,双腿完全无法支撑身体,只能终日躺在床上。
吞咽功能也有些受损,稍微粗糙一点的食物都难以下咽,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眼窝深陷,脸色是常年不散的蜡黄。
这天清晨,杰像往常一样给葵喂流食,刚喂了两口,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脸色瞬间憋得青紫。
杰吓得手都抖了,慌忙抱起她往医院跑,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的语气带着凝重:“是严重的并发感染,引发了肾脓肿,必须在48小时内手术,否则感染扩散会有生命危险。”
杰攥着诊断书,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手术费……需要多少?”
“手术加上术前检查,大概五十多万日元。”葵的主治医生轻声说道。
他是看着兄妹俩一路走到今天的,对他们的经济困境再清楚不过。
他连忙补充到:“不过你放心,这病属于疑难遗传病,医保能报一部分,再加上专项补助,最后自费差不多二十多万,应该能减轻些负担。”
二十多万日元,是杰目前所有的积蓄。
他没半点犹豫,当天就去银行取了钱,毫不犹豫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可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手术只针对感染,对亨廷顿舞蹈症本身没有任何治疗作用,她的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病情还会继续发展。”
杰点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这是事实,却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如今这点希望也被彻底击碎。
手术前一天晚上,杰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妹妹,伸手想帮她理一理额前的碎发,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差点碰到她的脸。
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掌心,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两鬓竟冒出了好几根刺眼的白发,像是一夜之间被风霜染透。
手术当天,中村和松本特意抽了空赶来医院。
他们都清楚这病的残酷,没人提“会好起来”这种无用的话,只是陪着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静静坐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化不开的沉重。
“手术费的事你别着急,我们也帮你琢磨琢磨办法。”中村先开了口,语气沉稳。
松本也跟着点头:“是啊杰哥,真不够的话我们一起想辙。”
杰心里一暖,却忍不住暗忖:他们俩也都是普通工薪族,哪里有多余的钱能帮衬?
他摇摇头,轻声道:“多谢你们,手术的钱我已经付了,不用麻烦你们。”
松本闻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杰哥,不管是钱的事,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有能让我做的,你千万别客气,一定叫我。”
中村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说:“多顾好自己,别妹妹还没好,你也躺进去了。”
那一眼,像看穿了所有刻意的掩饰。
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不懂?
中村是有着几十年经验的老警察,观察力何等敏锐,他这些日子藏不住的异常抽搐、执勤时的刻意躲闪,哪里逃得过对方的眼睛。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这病。
虽说明知按规定,会优先调岗而非免职,大概率是去内勤文职,但一线的各项薪资福利,可比内勤高出不少,那都是给葵治病买药、维持生计的关键。
可中村看出来了,却没点破半句,这份不动声色的默契与体谅,让他很是感激。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低头抿紧了唇,默默点了点头。
中村和松本还有工作要忙,没多停留,很快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手术室的灯亮着,“術中”几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生死。
杰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尖的抽搐越来越频繁,连带着肩膀都开始轻微扭动。
仪器的滴滴答答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