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此生不换
大雪落满京都的第九十七个冬天,五条悟,终于走到了他寿命的尽头。
昔日足以横压天地、挺拔如松的身躯,如今蜷缩在廊下老旧的檀木躺椅里,被近百年时光压得微微佝偻。
满头曾经耀眼如雪的白发,早已褪成枯寂苍茫的霜白,垂落肩头,覆住他单薄的肩背。
那双曾盛过苍穹与星辰的苍蓝眼眸,也蒙上了化不开的浑浊薄雾,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死死系着掌心那枚,温养了三万五千四百六十二个日夜的鹅绒藤玉佩。
玉依旧莹润如初,微凉细腻,贴着他枯皱松弛、布满老人斑的皮肤,是他漫长余生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温度。
廊下的铜制暖炉燃着橘色小火,火苗轻轻跳跃,暖光朦胧,却烘不透窗外漫进来的、浸透百年孤寂的寒。
庭院是他亲手守了一生的模样,青竹篱笆爬满枯藤,蓝玫瑰与鹅绒藤缠缠绕绕,枝桠横斜,此刻尽数被厚雪覆盖,白得寂静,白得苍凉,像一场跨越了近百年、始终不肯醒来的长梦。
这里是京都五条老宅,是他退休后,为她择定的、安静停留的归处。
近百年里,他目送挚友归尘,见证后辈生息,亲历时代更迭,看遍咒术世界起落新生。
唯有等待,刻入骨髓,从未更改。
近来他愈发嗜睡,常常一闭眼,就是漫天青色萤火,细雨微斜,那道撑着青竹伞、踏光而来的身影,清晰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
他以为,这一生就要抱着这枚温凉的玉,抱着未说尽的思念,沉沉睡去,再无归期。
直到——
掌心的玉佩,骤然滚烫。
像是沉寂了千古的宿命,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微光。
五条悟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枯树皮般的手指死死攥紧玉璧,指节泛白,苍老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眼。
玉佩中央,一缕青色柔光缓缓漫开,穿透落雪,穿透时光,穿透近百年的等待。
青竹伞轻擎身前,伞沿垂落细碎雪光,女子眉眼清丽如昔,笑容温柔如故,自风雪中来,越生死、越轮回、越近百年岁月长河,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未晞望着他,眼底盛着跨越生生世世的眷恋与心疼,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落雪,又重得像千斤誓言:
“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五条悟挣扎着想要坐直,激动之下,喉间猛地涌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老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微弱得随时会断。
未晞心头一紧,连忙收起伞,快步上前,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替他顺气。
那触感依旧熟悉,依旧安稳,一如无数次轮回里,她不顾一切奔向他时的模样。
咳嗽渐渐平息,眩晕却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五条悟缓缓抬眼,望着眼前的人。
她还是当年的模样,眉眼未改,风华依旧,清丽温柔得像不沾尘埃的光。
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布满褶皱、青筋凸起、干枯僵硬,像冬日里即将枯死的老木,轻轻一碰,仿佛就要碎裂成灰。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释然和安抚。
他终于等到她了。
等到了他用九十七年守候、用灵魂执念、用一生孤苦换来的重逢。
可他,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了。
老得,再也不能牵起她的手,再也不能陪她看遍晨光暮雪,再也不能兑现那句“直到我灵魂的尽头”。
他的灵魂依然爱她,但时光却不允许了。
一股沉到骨髓里的遗憾与心疼,漫过他苍老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