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随着日头移过,一寸一寸地攀爬。院子里静得很。廊下几个当值的奴仆,走路都踮着脚尖,只带起极轻的窸窣声,生怕惊了屋里歇息的母子。忽然,角门那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婆子提着食盒进来。见映荷坐在院子里做针线,便笑吟吟凑上前。“映荷姑娘。昨儿个小公子念叨着要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庖厨天不亮就起来磨粉,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老奴赶忙就给送来了。”她看了眼允安的房门,低声询问。“姑娘瞧着是这会子送进去,还是先搁茶房里温着?”说罢,她又道。“午膳也都备齐了,都是照着少夫人和小公子素日爱吃的做的。在灶上煨着呢,随时能传膳。”映荷拧了拧眉。这个时辰……的确到了用午膳的点了。可小公子还是没醒。娘子那边……映荷看向一旁擦剑的霁五。“小公子昨儿可是睡得晚了?”霁五:“不会啊。”“昨儿夜里看了会书,就说困了,睡得可香了,夜里还爬起来起夜去茅房,回来后,又睡了。”映荷迟疑,得出结论:“那该是小公子还小,嗜睡难免。”可到底不早了,总不能耽误正经饭食。她吩咐婆子:“上菜吧。”婆子忙应下:“是,老奴这就让人送来。”外头的动静,明蕴在屋里听见了。她掀开被褥下了榻,拎起茶壶倒了盏凉茶,正喝着,帘子一动,映荷抱着一叠衣裳进来了。“这是绣娘才送来的,照着娘子尺寸做的。”映荷将衣裳捧过去:“您可要试试?”明蕴垂眸看了一眼。玄青、酱姿、秋香,一水儿的沉色,闷得像要滴出墨来。领口袖边绣着规矩的云纹、福纹,密密匝匝,严严实实。这才有世家宗妇的样子。掌家钥匙到手了,总不能再由着性子穿那些鲜亮衣裳。出门应酬、见客理事,都得穿得稳重些,才压得住场子。只是明蕴有些嫌弃。她伸手抖开最上头那件。料子是好料子,入手滑软,针脚也细密,没一处敷衍。就是……老气了些。她才照着身形比划了一下。就听身后软软的一声。“娘亲。”允安是这会儿醒的,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寝衣歪歪扭扭,头发也乱蓬蓬地支棱着。明蕴转身,面上有了笑意。“醒了?”她走过去,伸手替他把衣领理正,又拢了拢那几根翘起的碎发:“快起来,该用饭了。”允安迷迷糊糊地点头,正要应声,就见明蕴手里拿的衣裳。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正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的是件绯红襦裙,衬得眉眼愈发明艳动人。那红不是俗艳的红,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而不是死气沉沉。可指尖又白又纤细,捏着那酱紫色的衣料,怎么看怎么割裂。允安怔住了。他忽然有些恍惚。就好像……眼前的娘亲,好像会一点一点变成以后的娘亲。会穿着庄重的衣裳,端着宗妇的架子,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头,一本一本地翻账本。厚厚的,摞得比他还高。他每回凑过去坐到娘亲身侧,娘亲头也不会抬,只会吩咐。——“这里闷得很,映荷,带小公子出去。”去年年关,爹爹没有回来过年。允安消沉了许久,可他懂事。爹爹公务忙,要替朝廷卖命。他日日盼着,可盼到上元节灯会,戚清徽也不曾归家。甚至……都没有给他写信。满街的花灯从街头亮到街尾,人挤着人,笑闹声隔着一道墙都能传进来。二房的阿兄欢欢喜喜准备同爹娘出门逛灯会。他也想被娘亲牵着手,走在人挤人的大街上,看满街的花灯。于是,他小心翼翼蹭到明蕴身侧,踌躇了许久,鼓起勇气开口。明蕴正处理庶务,闻言抬起头,眉心微蹙着,仿佛还没从那一堆杂事中抽身,她看了允安一眼,无奈揉了揉眉心。——“让映荷姑姑陪你去,娘亲忙。”——“或者娘亲派人去说一声,让你小叔、叔母一并带上你可好?人多也热闹,全哥儿有做兄长的样子,还能照看你。”允安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呢?可他看着娘亲微蹙的眉心,又把话咽了回去。娘亲分身乏术,他不能耍小性子。允安!最乖了!再后来,他写了文章,兴冲冲拿给她看。不过四岁小儿,哪会写什么文章,都是些孩童的稚言,东一句西一句的,但胜在条理清晰,是他趴在案上磨了小半日才写出来的。明蕴接过来,看了很久。久到允安心都悬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最后,她摸了摸他的头。——“不错,娘亲先寄给你爹爹瞧瞧。笔画略显生涩,字还有些稚嫩,可见握笔力道不够,还得靠勤奋去练。你虽年幼,可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进则退,没有原地站着的理。往后允安定能写得更好。”允安想到这里,眼儿颤了颤。昨儿他写了五页字,娘亲还揉着他的手腕,生怕他手酸。从得知他是早产儿后,明蕴格外紧张他。甚至崽子抱着碗吃饭,明蕴都要唏嘘夸他一句,他才四岁,怎么能自己吃饭。允安抿了抿唇。盯着那件衣裳看了许久。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眼眶发酸。他一把攥住那件衣裳的下摆。他的手很小,攥不住多少布料,可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娘亲不要穿这个。”“娘亲穿红的,红的才好看!”他有些急了,绞尽脑汁地想着词儿,想着怎么能让娘亲听他的。“女……女为悦己者容,外头多少人盯着爹爹,娘亲得穿得更漂亮些,免得……”他顿了顿,使劲想了想,终于憋出一句。“免得爹爹变心啊!”他还能不知道吗!巷子里那些婆子嚼舌根的时候他可都听见了。成了亲的娘子,最怕的就是丈夫外头有人!:()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