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抱着烨儿立在廊下,看下人扫雪。院中那株玉兰的枝丫被雪压断了两根,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质。春桃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夫人,蒹葭院那边来人了。”白氏没抬头。“什么事?”“说小秦姨娘回来了。病好了,今早进的府。”白氏嗯了一声。春桃憋不住:“夫人,她这才走了几日?怎么就回来了?”白氏将烨儿交给乳母。“她当然要回来。”她转身进屋,“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春桃不懂。白氏没有解释。她只是走到妆台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那只锦匣。太夫人给的。秦老夫人给的。父亲给的。她一封一封看过。然后合上。“去请周管事来。”她说。---周管事来得很快。白氏在花厅见他。“周伯,有件事要劳您去办。”周管事躬身:“大小姐吩咐。”白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上面记着几笔账。您拿着这个,去找户部的一位主事。他姓刘,从前与父亲有过往来。”周管事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大小姐,这是……”“顾家当年亏空的底细。”白氏声音很平,“八十八万两,从哪借的,拿什么抵的,经了谁的手。都在上面。”周管事看着她。“大小姐,这东西……怎么来的?”白氏没有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断枝的玉兰。“您只管送去。刘主事知道该怎么办。”周管事沉默片刻。“大小姐,您可想好了。这东西送出去,顾家……”“顾家如何,与我何干?”周管事看着她。他从十五岁起就在白家当差,看着这位大小姐从襒褓里的小小一团,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红着眼眶坐上花轿。如今他看着她。看着这张平静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了笑,也没有了哭。只有一片沉沉的静。“老奴知道了。”他躬身,“老奴这就去办。”他走了。白氏独自坐在花厅里。窗外,下人还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着那声音,很久没有动。---十一月二十三,顾偃开被叫进了宫。不是早朝,是单独召见。他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长随扶他上马车,他一句话没说。回到府里,他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谁也不见。白氏是傍晚才听到消息的。春桃打听得仔细:说是有人把当年顾家亏空的旧账翻了出来。那八十八万两,有一半是借的户部库银。当年老侯爷上下打点,把账抹平了。如今不知怎的,又被人捅了出来。白氏听着,没有表情。“侯爷呢?”“在书房。一整天没出来,也没吃东西。”白氏点点头。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那夜,顾偃开在书房坐了一宿。次日一早,他去正院看孩子。白氏正在喂烨儿吃米糊。见他进来,没有起身。顾偃开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只挽了个髻,脂粉未施。阳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是成亲前,两家议亲时。媒人拿了她的画像来,他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画像上的女子很美,但只是画像。后来大婚那夜,她掀了盖头。他看见她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那时候他想,这个女子,或许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如今他知道了。她确实不一样。她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人。“静婉。”他开口。白氏抬眸。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可能保不住侯府了。想说:我可能护不住你和烨儿了。想说:我撑了二十年,如今撑不下去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侯爷有事?”她问。他摇头。“没事。”他说,“就是来看看孩子。”白氏低下头,继续喂烨儿吃米糊。顾偃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十一月二十六,朝中传来消息。顾家亏空一案,交由大理寺重审。顾偃开停职待参,不得离京。侯府炸了锅。各房的人涌进正院,问白氏怎么办。白氏只一句话:“等消息。”王氏也来了。她已搬出侯府,住进新置的宅子。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又巴巴地跑回来。“大嫂,这可怎么好?侯爷要是倒了,我们二房会不会受牵连?”白氏看着她。,!“你们已经分家了。”王氏讪讪的。“分是分了,可到底还是一家人……”白氏没接话。王氏坐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悻悻走了。她走后,春桃忍不住问:“夫人,您真不管?”白氏端起茶盏。“管什么?”“侯爷他……”“他怎么了?”春桃噎住。白氏放下茶盏。“春桃,你说,顾家这二十年,是怎么撑下来的?”春桃一怔。“是……是侯爷撑着的吧。”“侯爷拿什么撑?”春桃想了想。“俸禄?田产?还有……还有夫人的嫁妆?”白氏笑了。那笑容很淡。“我的嫁妆,一文没动。”春桃愣住了。“那……那他们拿什么还的亏空?”十二月初三,大理寺传顾偃开过堂。他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灰败,脚步虚浮。长随扶他上马车,他忽然说:“去白家。”长随愣住了。“侯爷,您说去哪儿?”“扬州白家。”---顾偃开到扬州时,已是腊月初七。白老太爷在花厅见的他。两人对坐,半晌无话。白老太爷看着他。这个女婿,他见过两回。一回是议亲时,一回是送嫁时。两回都是一样的冷,一样的疏离。如今再看,冷没了,疏离也没了。只剩下一身的疲惫,满脸的灰败。“侯爷远道而来,有何贵干?”白老太爷开口。顾偃开看着他。“岳父,”他说,“我来接静婉回去。”白老太爷没有说话。顾偃开又道:“府里出了些事,需要她回去主持。”白老太爷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侯爷,”他说,“我女儿在你府上,过得好不好?”顾偃开沉默。白老太爷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放下茶盏,“她出嫁前,是什么样子?如今是什么样子?我虽然老了,可眼睛还没瞎。”顾偃开张了张嘴。白老太爷摆摆手。“侯爷不必说了。静婉在不在扬州,我不知道。她想去哪儿,是她的事。我做不了她的主。”他站起身。“送客。”---顾偃开在扬州待了三日。他让人打听白氏的下落。白家的人说不知道。他亲自去白家老宅门口等,从早等到晚,没有等到。腊月初十,他回了京城。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他站在正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站了很久。门没有开。---白氏在扬州。她腊月初五就到了,比顾偃开还早两日。她带着烨儿,住在自己未出阁时的绣楼里。每日陪父亲说话,抱孩子在院里晒太阳。日子过得安宁,像从未离开过。周管事每日来回事。铺子里的进项,田庄的收成,还有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日,他带来一个消息。“大小姐,大理寺那边有动静了。当年经手那笔亏空的几个人,都被拿了。听说有一个扛不住,供出了顾家贿赂官员的事。”白氏正在给烨儿喂米糊,闻言没有抬头。“嗯。”周管事看着她。“大小姐,这事……是不是您……”白氏抬眸。“周伯。”周管事躬身。“老奴多嘴了。”白氏低下头,继续喂孩子。---腊月十五,京城传来消息。顾偃开被削爵。宁远侯的爵位,传到这一代,没了。圣旨下的时候,顾偃开在书房。他跪接圣旨,谢恩,起身。然后他走进祠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一夜。第二日,他病倒了。高热,说胡话,太医说是急火攻心。白氏在扬州听到这消息时,正在陪父亲用晚膳。她放下筷箸。白老太爷看着她。“要回去?”白氏摇头。“不急。”---腊月二十,顾偃开的病好了些。他撑着一口气,让人写信去扬州。信写得很长。说他的过错,说他的悔恨,说他这辈子做错的每一件事。最后,他说:“静婉,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回来。烨儿还小,不能没有父亲。”白氏收到这封信时,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看完,将信折起,放进抽屉里。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回去吗?”白氏没有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窗外飘着雪,细细的,像盐末。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化了。“春桃,”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削了爵,还算什么?”春桃愣住了。“算……算庶民吧。”白氏点点头。“庶民。”她重复了一遍。:()综影视:白浅被挖眼前觉醒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