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的顾偃开彻底残废了。那一摔,把他本来就坏掉的膝盖彻底摔碎了。他站不起来了。只能躺着,或者趴着,或者被人扶着才能坐一会儿。顾廷煜撑起了这个家。八岁的孩子,去街上给人跑腿,去码头帮人扛货,去饭馆后厨洗碗。挣几个铜板,买几个馒头,父子俩分着吃。有时候挣不到钱,就只能饿着。顾偃开躺在破床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侯府,母亲抱着他,指着那块“宁远侯府”的匾额说,偃开,以后这就是你的。想起大秦氏嫁过来那日,满府的红绸,满院的宾客,她穿着大红嫁衣,一步一步走进来。想起大秦氏死的时候,他在漠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想起娶白氏那日,她掀了盖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想起她说“你我之间,无恩无情无夫妻之实”。想起她说“我不恨你”。想起她最后那封信。“保重。”他保重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爵位,家产,脸面,尊严。什么都没有了。---八月里,顾偃开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了一封信。写给白氏。信写得很长,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都认不出来。他说他错了。说他这辈子做错的每一件事。说他后悔。说他只想再见她一面,看看她和烨儿。信写好了,他没有钱寄。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这辈子,太长了。---九月十七。白氏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桂花。花开得正盛,满树金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永昌十二年的九月十七,她死了。死在那个冰冷的产房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的时候,二十岁。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死的时候,还在等那个不会来的人。如今她活着。烨儿在她身边,满地跑,嘴里喊着“母亲”“母亲”。父亲在她身边,虽然老了,身子骨还硬朗。她有钱,有田产,有铺面,有足够的底气过好后半生。那些曾经欺她、辱她、害她的人呢?小秦氏死了,埋在城外一处荒地里,连块碑都没有。顾偃开残了,躺在京城一条破巷子里,靠八岁的儿子养着。四老太爷一家,在通州租房子住,穷得叮当响。他那几个孙子,从前在侯府耀武扬威,如今在街上混日子,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五老太爷带着儿孙去了山东,投奔的那门姻亲,早就不待见他们了。前些日子来信,说实在过不下去了,想回京,可连路费都没有。几个姑奶奶,跑回娘家闹了几场,什么也没闹到。有一个被夫家休了,如今在娘家兄弟那儿蹭饭吃,天天挨骂。顾家的子孙,散的散,穷的穷,死的死。那些吃她“绝户钱”的人,如今连饭都吃不上。她靠在窗前,看着满院桂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了满地金黄。春桃进来禀报。“夫人,外头有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想见您。”白氏没有回头。“什么人?”“他说他姓顾,叫顾廷煜。”---白氏在花厅见的他。顾廷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瘦得像根柴火棍,脸被晒得黝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白氏看着他。“进来坐。”他走进来,在绣墩上坐下,只坐半边。白氏让春桃上茶。他接过茶盏,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像个九岁的孩子,“我父亲……快不行了。”白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他想见您一面。想看看小公子。”白氏看着他。他瘦成那样,衣裳破成那样,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九岁的孩子,撑着一个家,撑着一个废人。她忽然想起两年前。两年前他来她院里道谢,也是这个样子。瘦,小,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你父亲,”她开口,“怎么不行了?”顾廷煜抬起头。“他的腿坏了,站不起来。这些日子,连坐都坐不住了。天天发烧,烧得说胡话。大夫说,熬不过这个冬天。”白氏没有说话。顾廷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期盼,有小心翼翼的渴望。“夫人,”他说,“您……能去看看他吗?”白氏没有立刻答。她只是看着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看着这个孩子。九岁。她死的时候,也是九年前。九年了。“他让你来的?”她问。顾廷煜摇头。“我自己来的。”白氏看着他。他低下头。“我想……我想让父亲见您一面。他天天念叨您,念叨小公子。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每天都看,看到信纸都破了。”他说着,声音有些抖。“我知道,他对不起您。我知道,他不配。可是……可是他是我父亲。”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可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夫人,求您了。”白氏看着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站起身。“带路。”---顾廷煜愣住了。“夫人?”“带路。”白氏说,“去看看你父亲。”---京城,那条破巷子里。白氏站在那间小屋门口。屋子很小,很破,四面漏风。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地上坑坑洼洼,积着雨水。顾偃开躺在靠墙的破床上。他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披在枕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补丁摞补丁,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看见白氏,嘴唇动了动。白氏走进去。春桃搬来一张凳子,她坐下。顾偃开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白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颤巍巍的,想够她。她没有动。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够不到。他收回来。“烨儿呢?”“在扬州。”白氏说,“没带来。”他点点头。沉默。屋里只有风漏进来的声音。“我错了。”他忽然说。白氏看着他。“我错了。”他又说了一遍,“从新婚夜起就错了。我不该冷着你,不该晾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府里熬。我以为……以为你不过是买来的,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买来的。你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好的……”“顾老爷。”白氏打断他。他停住。她看着他。“您知道我来做什么吗?”他没有说话。“我来送您一程。”她说,“送您上路。”他的脸色更白了。白氏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躺在那里,缩在那堆破烂的被褥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您这辈子,”她说,“最在乎的是什么?”他张了张嘴。“爵位。脸面。顾家的体面。”她替他说,“您为了这些,娶了我。为了这些,冷了我。为了这些,让我一个人死在产房里。”他浑身发抖。“如今爵位没了。脸面没了。顾家也没了。”她看着他,“您还在乎什么?”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悔,有痛。可她不在意了。“保重。”她说。她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她没有回头。---白氏走后,顾偃开又撑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忽然清醒了。他让顾廷煜扶他坐起来,靠着墙。窗外有月亮,惨白惨白的,照进屋里。他看了很久。“煜哥儿。”他开口。顾廷煜跪在床边。“你往后……别学我。”顾廷煜点头。他又说:“你往后……好好活着。”顾廷煜的眼泪流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去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顾廷煜不肯走。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去吧。”顾廷煜站起来,慢慢走出去。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父亲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很静。第二天早上,顾廷煜推门进去。父亲还靠在墙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他已经没有呼吸了。---顾偃开死了。死在那间破屋里,死在那个有月亮的夜里。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九岁的儿子。没有葬礼,没有祭奠,没有人为他哭。顾廷煜用白氏给的那些银票,买了副薄皮棺材,把他埋在了城外一处荒地里。和小秦氏埋在同一片荒地。隔得不远,几步路。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谁在那里。---消息传到扬州时,已是十月。白氏站在窗前,听春桃说完。窗外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她点点头。“知道了。”春桃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面容平静,像一尊雕像。很久。她忽然开口:“春桃,你说,一个人死了,会去哪里?”春桃愣住了。“奴婢……奴婢不知道。”白氏没有再说。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枝丫。风一吹,轻轻摇晃。:()综影视:白浅被挖眼前觉醒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