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更开心一点。”乐湛小声询问。
萧复雪看着半空,咧开一个牵强的笑,“哥哥他……”
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乐湛问的是“你”,不是哥哥。
萧复雪低头看向乐湛,乐湛也望着她,“我感觉母后也很不开心。”
萧复雪喉口一滞,想开口宽慰乐湛两句,可张口无言。
是的,她不开心,做这个无欲无求,温婉谦和的皇后一点也不开心,但是作为后宫之主,她必须必须活得像一个精神图腾,所有的感情,所有的不开心都要堙没在萧皇后的身份底下。
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乐湛会透过萧皇后的身份,来问她开不开心。
她要舍弃一切私欲做一个人人赞颂的皇后,李修宜是翱翔天际的鹰,即便万般不舍她也只能放手,到最后能握在手里的,也就只有一个乐湛。
“是这样的,大人的心里都藏着茫茫的烦恼,”萧复雪替他将头发别到耳后,“所以啊,我们小乐,慢一点长大吧,再多做几年孩子。”
乐湛背后的伤口没有处理,转眼发起了高烧,昏厥无意识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长,他侧身蜷在蒲团上,就像婴孩的时候,还在母后的怀里,听她讲狐狸尾巴的故事。
这些年,他一次也没有梦到过母后,以为是她对他失望了,不愿看他。
可在这唯一一次的梦里,萧复雪抱着年幼的乐湛,她含着淡淡的忧伤说:“慢一点长大吧,再做一回孩子。”
里面没有互相残杀的生死场,也没有怨恨蚀骨的指责,只有那一年悠悠过隙的时光和淡淡的馨香,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生起洋洋暖意。
大人的烦恼,原来是这样。
还好那跟身为小孩子的乐湛没关系,他不用去理解那些过于复杂的感情,他的眼里只能看到母后,只能看到她的喜怒哀乐。
乐湛烧得有些糊涂了,迷迷糊糊地开始笑起来,慢慢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心绞痛和伤口为他深陷的神智吊了一口气,昏不过去醒不过来,但这已经是乐湛这三年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永怀宫前。
郎官看见有人朝大殿这边走,生怕又是要闯禁的,赶紧搬出皇帝劝退,“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永怀宫,季常侍请回吧。”
不出意外,这一位又是跟齐王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当年乐湛因为忌惮季怀曾经是李修宜身边的人,猜忌他的用心,将人废了一条手臂丢进掖庭做杂役,磋磨了三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一举动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宫变之际无人值守,掖庭的杂役是最容易接触到被囚的皇帝,季怀拿了皇帝的亲召,跑到城墙上大声宣读。
本就强弩之末的皇城兵直接放弃顽抗,丢了枪戟四散分逃。
季怀止住步子,“我不进去,只是来看一看,里面那位……现在还好吗?”
郎官以为季怀也是与李锦玉一样冲着报复的目的来的,故意将人说得要多惨有多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好给他解一解气。
“怎么好得起来欸,哎呦,刚关进来的时候人已经半死不活了,你说这刑仗底下硬扛了二十来下,当时过去了也就罢了,偏偏还含着一口气,进来开始就一声不吭缩着,食水也不让给,已经过去三天了,”郎官有意讨好,故意说道:“陛下不许,咱们也不敢进去看一眼,说不准人早就没了。”
季怀抿着唇,看着那紧闭的门,目光有些说不准意味的深远,“我知道了,劳烦公公。”
人已经转身之后郎官才敢将目光移到他的右臂上,尽管衣袍宽大,但还是能看出一边的手臂更单薄一些。
听说当时他被一刀一刀剐掉了手臂上的血肉,只剩下白骨伶仃,经脉全断了,九死一生啊。
郎官一想到那般便忍不住龇牙咧嘴摇摇头,自己的手臂也感同身受跟着痛起来。
但他没想到季怀会忽然回过头,郎官赶紧将脸上的心思藏起来,“怎么了,还有什么吩咐,季常侍?”
季怀迟疑了一下,“能让我去看看他吗?”
果然不亲眼见到仇人是如何凄惨,光听人说是万万不能解气的,郎官故作为难地样子,稍作推脱最后还是答应了,能在规定之外换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郎官带着季怀来到侧面的窗子,通过镂空能看见地上那一个蜷缩的小小人影,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只能放在手心的人偶。
季怀的手扶住窗棂,想看得真切一些,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像是害怕吵醒里面熟睡的人,他轻声问,“殿下自进来起便是这样了吗?”
“是啊,三天了,不声不响的。”郎官深感佩服,都这样了还喊一声殿下呢。
季怀沉默良久,转身对郎官说,“多谢公公今日行方便,这份情我记下了。”
“这又是哪里的话,”郎官赶紧摆摆手,摆出担当不起的样子,实则等的便是这一句。
季怀知道待久了要坏事,实则他今天这一趟压根就不该来,宫中之事谁又能瞒得过那双眼呢,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里面,本就揣着的心事更重了些。
郎官送走季怀,不由感慨其人品高贵,就算生死仇人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他也只是看一眼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