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明白是非,死人是不需要明白的,季怀明白他这是要饶恕乐湛一条性命,不由喜上眉梢。
可看着乐湛被暴力拖拽的身影,还有背后伤口崩裂的血色,季怀不免开始忧虑,也不知道活着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被丢到上清宫的阶前,乐湛因为余怒未消,眼眶还散着热气,他扶膝坐起来,不愿意再在李修宜面前做小伏低,很坦白地回看李修宜的注视。
“季怀的手是怎么废的?用的什么刀,剜了多少下,说说看。”
何岑:“回陛下的话,用的是万家短刀,一共剜了十三道,大臂四道小臂五道手掌四道。”
想起那日血肉飞溅的情景,乐湛如有同感般捂住隐隐作痛的手臂,再怎么强撑也难□□露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这么着急要给你的狗报仇?看来他还真是没跟错主子。”
“掌嘴。”
何岑应声走上前来,乐湛登时脸色大变,挡住他扬起来的手,另外一只手死死攥住何岑侧腰的衣服,厉声大喊,“你敢!”
相比起杖刑来说,掌嘴的羞辱意味更重,要是李修宜打的也就罢了,那好歹也是他哥,乐湛认了,可何岑一个太监凭什么打他!他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可惜何岑不是季怀,他对李修宜的命令无有不从,乐湛抵抗剧烈,他便停了一停,听见身后那一声带着愠怒的指令,“打。”
何岑抽出手,轻声道了一声“得罪”,而后照着他的脸上便是响亮的一巴掌。
乐湛偏过了头,耳边短暂的失聪,紧接着是细微的嗡鸣声,他双手撑在地上,两眼猩红,汹涌的怨气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烟,从发丝里不断地蒸腾出去,刚才牙尖嘴利的气势一下子垮塌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好像遭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
“李祯……李祯!”乐湛反复将这两个字在牙关里碾碎了,恨不能吞吃下腹。
宫人呈上来一把银亮的短弯刀,正是当初他废了季怀那一把。
“怎么废了季怀的就怎么废了他。”
乐湛悚然抬眼,视线竟被记忆中两年前那抹猩红遮蔽,不敢想那血腥的一幕要是出现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他现在真的觉得痛快的死了或许真是对他天大的赏赐。
几双手差点没将乐湛按住,他奋力抬手抓住李修宜的衣角,“哥哥,你真的要为了季怀,为了一个奴才废了我?我们才是至亲啊,你舍得这么对我吗?”
李修宜默然,“只有你自己的手是手,别人的就不是了?不让你尝尝苦头你怎么会悔过?动手。”
乐湛被无数双手抓住手腕,死死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强烈的恐惧已经让他感受不到刀刃划过手臂的剧痛了,他的另一只手薅住李修宜的衣袍不肯松,声泪俱下地认错,只可惜他的眼泪对现在的李修宜已经没有作用了。
“我们十几年的手足之情,你不能这么对我,哥哥!”
小巧圆润的坠子在空气里一下一下的摇晃,随着主人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是要活过来一样,李修宜一眼就看见了乐湛掉出领口的坠子,那是一只白玉虎头,反射了殿外的日光,折射在他脸上的光束一下一下的摇晃。
李修宜看着已经和从前面目全非的人还戴着这东西,他觉得讽刺,又觉得玷污,刺眼得很。
胸前吊着的坠子被人一把扯下,乐湛瞬间顾不上示弱求饶了,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去抢,好像这个东西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李修宜扬起手躲了,看着手中坠子,“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配提以前吗?”
他还记得乐湛小时候是多善良可爱的一个孩子,甚至会同情一个犯了错的宫人而给他的家人送钱财,究竟是为什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一块又冷又硬的顽石,不过是在他面前装成璞玉,一直装了十几年,李修宜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懊恼。
他怎么会看走了眼,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当作至亲手足疼爱了十几年?怎么会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李修宜竟头一次感到了挫败,远超过那一日喝下鸩酒的挫败感,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个败笔抹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