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这一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一觉睡得舒心快活,一个梦也没有,甚至缠绕了他三年的噩梦连一个闪影也没有出现。
分明最惧怕的是这个人,最憎恨的也是这个人,却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睡一个安稳觉,真可笑。
低下头喝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荡进了他的视野,一只精致剔透的玉虎头坠子。
乐湛丢了匙子,捏住那坠子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很高兴地塞进衣领里。
李祯宽宥了他,母后也会原谅他的罪行吗?
*
“我想起来件事。”
乐湛刚喝了药,这会儿困得直点头,最终没抗住趴在长案上眯着了,听见李修宜的声音这才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气音。
“嗯?”
李修宜原本埋头奏疏,一抬头才发现乐湛又睡着了,“让你去榻上睡又不肯。”
跟小时候一个德行。
乐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而后又吸吸鼻子,“睡得太多了也不好,一天里大半都是睡过去的,闭眼天是黑的睁眼天又是黑的,那感觉太吓人了,”他揉了揉眼睛,“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事来着?”
“听说你之前故意毁了东平王府的婚约,抢了李锦玉的未婚妻子,有没有这回事?”
乐湛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不自觉紧张起来,坐得更正了点,“是有……但是那是事出有因的。”
“不管什么原因,为了一个女人至于闹得这么难看?”
乐湛就知道要斥责他言行失当有碍天家风范,赶紧低头做出认罚的姿态,“是我考虑不周全,当时没想太多。”
“是谁?”
“哥哥兴许还有印象,程繇。”乐湛小心地觑摸着李修宜的脸色。
这个人李修宜确实有所耳闻,程家从前也算邺城内声名显赫的士族大家,往上数五代出过一个三公,只可惜族中没有一个当家主心骨能撑起祖辈的荣耀,后来逐渐门庭冷清,家产凋敝,也就徒留一个旧贵族的名头了。
后来程家老太爷娶了勇武侯府之女,算是短暂中兴重振门楣,可族中子弟众多依旧没有一个堪当大用,现任的家主程琩吃了父辈母辈的甜头,便一门心思想让长女程繇攀一个贵婿,好借着女婿的东风重振程家的门庭。
而邺城之中最好的选择便是东平王孙李锦玉,此人游手好闲素无远志,玩乐之心甚重,想必也是个好色之徒,家世又是一等一的出挑,凭着程繇的容色,再巧计笼络一番,要攀上这个贵婿应当还是有机会的。
程繇秉持父命缠着李锦玉的那几年恰好是乐湛跟李锦玉最不对付的那几年,两人以此为契机互相熟识倒也是情理之中。
“李锦玉是为了跟我作对才同意了跟程家的婚事,郎无情妾无意,程繇没办法抗拒家里的决定,我就顺手帮她阻碍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李修宜冷笑,“你倒是热心。”
乐湛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夸奖,低头不敢说话。
“那你呢,对她有情意吗?”
“还好,”乐湛垂下的眼睛四下闪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李修宜面前扯这个慌,只是下意识觉得在李修宜面前表露喜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李修宜再未表态,好像问出口的是一个压根不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乐湛的睡意却被他的随口一问吓跑了。
“哥。”乐湛有些心虚试探,“我想出宫。”
“这个随你。”李修宜继续处理公务,没有空搭眼看他,“我没有限制你的出行,想出宫不必跟我说。”
乐湛想起了前几日李修宜已经表明过态度,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试探,但是既然提到了程繇,他总不能直到娶妻生子一直待在宫中,“我是说,我想搬出宫,回王府去住。”
李修宜手上动作稍顿,“理由呢?”
乐湛心中腹诽,本来按照规矩,新帝登基,其余皇子就该回到封地不准入京,还需要什么理由?但是他不敢直接说出口,只能委婉再委婉。
“朝中不少人都想要哥哥赐死我,要是一直待在宫中肯定会有碍哥哥的名声,更容易激起萧家和功臣们的不满,想了想哥哥还是将我贬去封地比较好。”
乐湛很清楚在李修宜面前耍小心思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直接坦白直言,做小伏低求他的恩赐。
“这个不必你来操心,好好的把伤养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修宜的语气好似带了一点烦躁的不豫,乐湛自幼就会察言观色讨好李修宜,见此情形不敢再得寸进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