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月中旬,黑水屯北坡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大半,但屯子南面那片水塘边上,依然泛着一层湿润的、带着海腥味的绿意。狗剩蹲在水塘边的土埂上,双脚踩在湿润的泥地里,面前的水面上浮着一排白色的塑料浮球,在午后的微风中缓慢地晃动着。他蹲在那里已经将近半个钟头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根被他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草茎。
水塘不大,大约一亩出头,是去年秋天合作社决定让他试养扇贝的时候划给他的。塘底清过,挖深了,引了山溪活水,又按赵志高从石塘湾寄来的图纸布了吊笼和浮球。狗剩从今年开春开始就没有闲过一天——引水、调盐度、测水温、投饵、观察贝苗附着情况,他有一本专门的本子记这些事,每天睡前雷打不动地写一页,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笔都写得很用力。
张老实蹲在水塘对面,隔着水面对着儿子。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卷好的旱烟。狗剩在土埂上又蹲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走到水塘边沿,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沿着吊笼的主绳摸索着往下探。他的手指触到了第一组吊笼的框架,顺着网壁摸了一圈,感受着扇贝附着的密度和间距,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提。
水淋淋的吊笼被提出水面,带出一片哗啦的水声。笼网里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扇贝,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大的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的也有婴儿拳头大小,密集地挤在网壁上,像一串串被海水洗过的棋子。狗剩把吊笼放在土埂旁边的干草地上,蹲下来,伸手从笼网上摘下一只最大的。他的手指在撬开贝壳的时候用了点力,壳缝张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贝肉,肥厚饱满,边缘带着一圈浅黄色的生殖腺,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张老实从水塘对面走过来了。他蹲在狗剩旁边,伸手从笼网上也摘了一只,撬开看了一眼贝肉的状态,然后把壳合上放回笼网里。“能出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松快了一些,像在完成一次等待了很久的确认。
狗剩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只扇贝的肉从壳里剔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看到它在他掌心慢慢舒展。他站起来,走到水塘边沿,把剩下的吊笼逐一提上来检查了一遍,最后蹲在水塘边,把已经湿透了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在裤腿上捻掉沾上的水珠和细沙。张老实蹲在不远处看着儿子的背影,把旱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呈浅蓝色,散成一根正在缓慢变粗的线。
傍晚曹山林从北坡巡山回来,路过水塘的时候看到狗剩正蹲在土埂上,面前码着一排装好了扇贝的木桶。他走过去,蹲在其中一只木桶旁边,伸手拿了一只扇贝翻看了一下——壳面干净,附着层完整,边缘的新纹路清晰而均匀。他掂了掂分量:“这批品相不错。”
狗剩蹲在土埂上:“志高哥说这批苗的品系好,比石塘湾那边第一年出的还大一圈。”他的声音比平时稳了一些,“我想再扩两个塘。”
曹山林把扇贝放回桶里:“扩塘的位置看好了没有?”
“看好了。水塘下游那片洼地,地势低,引水方便,还能再开出两亩左右。”
“行。明天我跟你去看看那块地。”
曹山林站起来,沿着水塘边的土路往回走。青崽子从他脚边站起来,跟在他身旁,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水塘的方向——狗剩还蹲在土埂上,正在把一只扇贝壳翻过来看内壁的光泽。
曹山林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正飘着一股奇特的香味——松脂混着烟火气。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院子角落的鹰架前面,那只灰羽幼鹰正蹲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们。它的羽毛比刚来时长齐了不少,飞羽已经长到了接近成鸟的三分之二长度,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哑光。红头绳手里攥着一小块切好的狍子肉,伸到鹰架前面。幼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啄走了那块肉,尖嘴在红头绳的手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多次验证过的边界。蓝头绳蹲在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小块肉,她等红头绳喂完了才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幼鹰同样低头啄走了肉,尖嘴碰了碰她的手指。
曹山林在院门口停下来看着这一幕。鹰架上那只灰羽幼鹰已经把两块肉都吃完了,正在用尖嘴梳理胸口的绒羽,动作细致而专注。两个女儿蹲在鹰架前面,安静地看着那只幼鹰整理羽毛的每一个动作。
晚饭后曹山林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巡山笔记。倪丽珍在灶台边把碗筷收进盆里,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狗剩的水塘今天出扇贝了?”曹山林翻了一页笔记:“出了。第一批品相不错。”倪丽珍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狗剩这孩子,今年变了不少。”
曹山林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在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搁下笔,合上本子,把炕桌上的油灯调暗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角落的鹰架上,那只灰羽幼鹰正安静地蹲着,羽毛已经收拢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远处北坡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在夜色中响起又消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正在缓慢扩大的同心圆。青崽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保持着向外的转动角度,把那些声音从夜色中分离出来,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每一道信息在它听觉地图中的坐标。窗外远处的山影正在夜色中缓慢地合拢,把白天的轮廓线一条一条地收进黑暗里。青崽子没有抬头,只是把那道已经抵达耳廓的声响在自己的听觉地图上完成了落点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