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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加格达奇 林区门户(第1页)

火车驶入加格达奇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从哈尔滨出发之后,火车在大兴安岭东麓的丘陵间穿行了一整天,中间停靠了七八个小站,每个站台上都堆着成垛的木材和装满山货的麻袋,上下车的旅客大多是林区工人和沿线村屯的猎民。曹山林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地貌——从松嫩平原的平坦田野,到丘陵地带的连绵起伏,再到进入大兴安岭林区边缘后越来越密的针叶林冠。林冠的颜色从浅绿过渡到深绿再到近乎墨色的暗绿,树干的直径从碗口粗到合抱粗,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松脂气味,从车厢缝隙中渗进来,把之前煤烟和铁锈的味道一层一层地置换出去。黑风在座位下面抬起头来,鼻尖翕动了几下,耳朵朝车窗外转动了一个角度。曹山林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它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它皮下肌肉的轻微绷紧——那是一种识别到熟悉气味之后的警觉,而不是警惕。黑风在长白山闻过这种气味,在它还没出生的时候,它的祖先就是从这片林子里走出去的。

火车在加格达奇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形成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曹山林背着背包从车厢里下来,黑风跟在他脚边跳下站台,爪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海跟在他身后,肩上挎着长杆钩子,背包带在肩上勒出了一道浅痕。老耿从车门里迈出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扶着车门框稳住重心,在站台上站了片刻才把背包背好。铁柱最后下车,肩膀上扛着一只装着工具和弹药箱的帆布袋,在站台上环视了一圈,把那些正在出站的旅客和站台外面的建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加格达奇比曹山林想象的要大。站台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十几辆卡车和吉普车,车灯在暮色中交错着,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持续而密集的声场。广场边缘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是车站的候车室和售票处,再往远看是一片连绵的楼房——林业局的办公楼、百货商店、招待所和几栋家属楼,在暮色中呈现出高低错落的轮廓。远处有更多的灯火正在亮起来,沿着山脚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形成了一条正在持续延长的光带。广场上的人比站台上的旅客多了好几倍——穿着深色工装的林区工人、背着猎枪的猎民、赶着马车来送货的农民、扛着行李出差的采购员,各种口音和方言在空气中交叠着,形成了一层厚重的、正在持续翻涌的人声底噪。

曹山林站在站台出口处等了一会儿,让老耿和铁柱跟上来。他在人群中辨认着那些可能是林业局工作人员的身影,然后带着队伍穿过广场,沿着一条路灯昏暗的街道向林业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砖混结构,外墙涂着浅灰色的涂料,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质感。路边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持续升腾的雾。偶尔有一辆卡车从街道上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切出了一道移动的光柱,把路边的积雪和行人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黑风走在曹山林脚边,在那些陌生的气味和声音中保持着稳定的步伐,没有因为周围的嘈杂而加快或放慢速度。它在经过一家饭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尖朝门里翕动了两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林业局招待所在街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加格达奇林业局招待所”。一楼是食堂和登记处,二楼三楼是客房。曹山林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煤炉暖气和饭菜味道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把身上的寒气瞬间驱散了大半。登记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正在织毛衣。她看到有人进来,把毛衣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住宿?几个人?”曹山林说:“五个。住两晚。”女人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把五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靠里那几间。食堂七点关门,要吃饭现在去。”她把钥匙推到柜台边缘,继续织毛衣去了。

曹山林把背包放在二楼靠里的那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铁皮暖水瓶。窗户朝北,能看到招待所后面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林区轮廓,更远处是一道被暮色模糊的山脊线,那是伊勒呼里山的南坡。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背包里的鹿皮地图取出来放在桌上展开,对照着记忆中老曹头指过的位置确认了一下方向。黑风趴在门槛边,耳朵朝窗外那片山脊线的方向转动着。曹山林在桌边坐下来,把地图重新折好,起身下楼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西侧,是一个能坐四五十人的大房间,摆着七八张圆桌和一圈长条凳。饭点已经过了大半,食堂里只剩下几桌客人——几个穿着工装的林区工人在角落里喝酒,一对中年夫妇在窗边吃饭,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独自坐在靠里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和一碟咸菜,正在一边吃一边翻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干净,手指修长但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工具的手。曹山林在登记处门口扫了一眼食堂里的面孔,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这个人身上——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几道弧线和一些标注了数字的小圆圈,看起来像是某种地图或者路线图。

曹山林在食堂窗口买了几碗面条和一份炖菜,端到靠门口那张空桌上。老耿、林海和铁柱跟着坐下来,黑风蹲在桌子下面,下巴搁在曹山林的鞋面上。他们低头吃饭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面条碗的上沿看了这边一眼。他的目光在黑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看自己的笔记本去了。曹山林吃了半碗面,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时候那个人端着面条碗和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曹山林桌子旁边,在对面那张空凳子上坐下来。他把面条碗放在桌上,笔记本合上放在碗旁边,在凳子上坐稳了之后开口说:“你们是从南边来的吧?那条狗,是赶山狗?”

曹山林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着对面这个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直接但不算冒昧的探询,像是一个习惯在野外工作的人养成的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曹山林说:“长白山来的。它叫黑风。”那人点了点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伸过来:“我叫周明远,林业局技术员,管森林资源调查的。刚从呼中林场下来,在招待所写调查报告。”曹山林跟他握了手,周明远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握测绘工具磨出来的。

周明远坐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然后放下碗,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转过来给曹山林看:“你们要是去呼中林场,走这条路线。”他用手指在页面上的一幅手绘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加格达奇向北,沿林区公路到呼中林场,再向北沿贝尔茨河谷向上游延伸,在河谷中段标注了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位置,旁边写着“莫日根猎营”。“这是我去年秋天在贝尔茨河流域做调查的时候标注的。鄂伦春猎民莫日根,在贝尔茨河上游住了快一辈子了。他的猎营在河谷北岸一片背风的开阔地上,三顶仙人柱,很好认。”他的手指从莫日根猎营继续向北移动,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一处垭口位置停了一下:“翻过这个垭口就是北坡。北坡我没进去过,但听莫日根说,里面的落叶松比南坡粗一倍,雪貂和紫貂的种群也比南坡大。”

曹山林把周明远笔记本上的路线和老曹头那张鹿皮地图上的标注比对了一下——两条路线基本吻合,但周明远的路线标注了林区公路的具体走向和沿途的防火了望塔位置,这是老曹头地图上没有的信息。周明远指着地图上几处标注了三角形符号的位置说:“这些是防火了望塔。林区公路上每十几里就有一个,里面有电话和补给。你们进山之后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爬到了望塔上用电话联系林业局。”他又指着地图上呼中林场北面的一大片空白区域说:“这一带是无人区,没有林区公路,也没有了望塔。进去之后只能靠猎道和地图。这片区域从呼中林场到贝尔茨河上游,大约两天的山路,中间没有补给点。”

曹山林把周明远说的每一条信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路线图上补了几处标注。周明远看着他写字,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是前年冬天在风雪巡山中留下的冻伤痕迹。周明远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筷子搁在碗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们去贝尔茨河,路上经过呼玛河谷的时候注意一下。那一片有一个叫韩老七的人,以前也是猎户,后来不干正事了,专门在林区公路上设卡收过路费。去年有个外地猎户不听招呼,进山之后就没出来过。”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林业局和森林公安盯他很久了,但他在深山老林里活动,人手不够,抓不住。你们绕着他走,别往呼玛河谷去。”

曹山林听到“韩老七”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老曹头在鹰嘴砬子木屋里说过同样的话,周明远在加格达奇又重复了一遍。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周明远:“韩老七现在还在呼玛河谷活动?”周明远点了点头:“秋天的时候有人在呼玛河下游见过他。他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有猎枪。你们要是从贝尔茨河谷进山,别走呼玛河谷那条近道。绕远一点,多走一天的路,安全。”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周明远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曹山林,上面是他手抄的一份林区公路里程表和防火了望塔的分布图。曹山林接过来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周明远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曹山林问他:“你明天去哪儿?”周明远说:“回加格达奇林业局,把报告交了就回呼中。我在呼中林场有宿舍,你们要是从北坡出来的时候经过呼中,可以来找我。我在林场场部后面的那排平房,从左数第三间。”

曹山林点了点头。周明远端着碗和笔记本往食堂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风——黑风趴在桌子下面,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周明远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转身走进走廊的阴影里去了。

曹山林在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周明远给的那张里程表和分布图仔细看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倪丽华带回来的那张摘要,上面有老孙记下的几个联络点——加格达奇林业局采购科、呼中林场商店、以及莫日根在秋季送皮子时留下的一个临时联络人。他把摘要上的信息和周明远给的地图对照着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把三条路线——老曹头的鹿皮地图、倪丽华摘要上的联络点、周明远给的林区公路和了望塔分布——并排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从加格达奇到贝尔茨河上游的完整路线网络。

当天夜里曹山林在招待所的客房里把地图和笔记本摊了一桌子。窗外北面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伊勒呼里山南坡的积雪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微光。黑风趴在门槛边,耳朵朝窗外那道士脊线持续转动着。林海坐在另一张床上整理行装——他把背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掏出来重新码了一遍,把干粮和弹药放在最上层,把红布条和鹿骨签子放在侧袋里,在背包底部垫了一层从老曹头那里带回来的鹿皮——是上次去鹰嘴砬子的时候老曹头塞给他的,面积不大,但足够垫在背包最下面防潮。老耿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抽着烟,烟袋锅子里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中一明一暗地闪着。铁柱蹲在客房门口,用一块布擦拭着猎枪的枪机,把每一处零件都擦干净之后重新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几次,确认击发顺畅。

曹山林把地图折好放进背包夹层里,在床边坐下来。他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螺壳的表面已经恢复到了室温,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贴在耳边——他知道里面只有持续的低频嗡鸣,是火车铁轨的余响在螺壳螺旋通道中的最后一点残留。他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黑风从门槛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曹山林把手掌放在黑风的头顶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呼吸节奏。黑风在他的手掌下面安静地蹲着,耳朵朝窗外那道山脊线持续转动着,像一个正在以稳定频率扫描未知方向的监测站,把从北面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在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上标注出那些正在被夜色覆盖的、通往兴安岭深处的坐标点。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在招待所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又遇到了周明远。周明远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之后说:“我今天回呼中。你们要是这两天出发,到呼中林场可以找我。我帮你们联系去贝尔茨河方向的运材车——林场每天早上都有一趟运材车往北面的采伐点送物资,司机我熟。”曹山林把碗里的粥喝完:“明天出发。”周明远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那明天早上我在林场场部门口等你们。运材车六点发车,别晚了。”

曹山林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加格达奇的主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和车——几辆运材卡车从城北的方向驶过来,车斗里装着刚采伐的落叶松原木,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浅褐色光泽。路边的早市摊已经摆开了,卖山货的猎民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桦树皮,上面摆着蘑菇、松籽、榛子和几捆干药材。曹山林在经过一个摊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猎民,穿着一件旧皮袄,面前摆着几朵干灵芝和一小堆五味子。曹山林蹲下来拿起一朵灵芝翻看了一下,菌盖背面颜色深褐,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生长线,是老灵芝的特征。他问摊主:“这是贝尔茨河那边采的?”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的猎枪和脚边的黑风身上停了一下:“贝尔茨河上游,秋天采的。你怎么知道?”曹山林把灵芝放回摊子上:“品相好。贝尔茨河的灵芝比别处的厚。”摊主点了点头,从摊子下面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递过来:“尝尝。贝尔茨河的松籽,今年秋天收的。”曹山林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松籽颗粒饱满,壳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脂光泽。他包了两斤,付了钱,把油纸包放进背包侧袋里。

远征队从加格达奇出发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铁柱在林业局运输科联系了一辆去呼中林场送物资的卡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刘,在加格达奇到呼中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了。老刘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了远征队一眼:“去呼中?上车。车斗里冷,后面有件旧大衣,要穿自己拿。”曹山林把背包扔上车斗,黑风跳上车斗在背包旁边蹲下来。林海、老耿和铁柱跟着上了车斗,在那些装着面粉和煤油的麻袋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卡车发动之后驶出加格达奇城区,沿着林区公路向北驶去。公路两侧是连绵的针叶林,落叶松和樟子松混生,树干笔直,树冠在公路上面合拢,把早晨的阳光切成了细碎的光斑,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光影。卡车驶出加格达奇大约二十里之后,公路右侧出现了一条岔路——路面更窄,铺着碎石,路口的木牌上写着“呼玛河方向”。老刘在岔路口减了速,朝那条岔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沿主路向北行驶。曹山林坐在车斗里,在颠簸中看着那条岔路在视野中逐渐后退,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周明远给的林区公路图上标注的岔路位置,在脑海里把这条岔路和韩老七的活动区域对上了号。黑风蹲在车斗里,在卡车的持续颠簸中保持着稳定的坐姿,耳朵朝那条岔路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转回前方,重新锁定了卡车前进的方向。

卡车在中午时分到达了呼中林场。林场场部是一排砖木结构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呼中林场”。场部前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运材车和一辆吉普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斗里装物资。周明远站在场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看到卡车驶过来就迎上来。他从车斗里帮远征队把背包递下来,然后带着他们到林场食堂吃了午饭。下午周明远带着曹山林去了林场商店——买了几斤盐、两盒子弹、一卷红布条,又到林场卫生所领了一小包急救用品。商店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给曹山林称盐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进山小心点。前几天韩老七的人来过,在商店里打听有没有外地猎户进山。”曹山林把盐包放进背包里,付了钱,没有说话。

傍晚周明远在宿舍里给曹山林画了一幅从呼中林场到贝尔茨河上游的详细路线图——从林场北面的防火道进入贝尔茨河谷,沿河谷向上游走,经过一处废弃的伐木点和两座防火了望塔,在河谷中段的北岸找到莫日根的猎营。全程约两天的山路,中间必须在废弃伐木点休息一夜。周明远在路线图旁边标注了沿途的水源位置、避风处和可能的危险区域,在呼玛河分水岭的位置画了一个叉:“这是分界点。过了这个分水岭就是贝尔茨河流域,韩老七的人一般不过来。”

当天夜里远征队住在呼中林场的招待所里。曹山林在房间里把周明远画的地图和老曹头的鹿皮地图并排放在桌上,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黑风趴在门槛边,耳朵朝北面——贝尔茨河的方向——转动着。林海蹲在床边整理背包,把红头绳给他的那包松籽和肉干放在背包最上层。老耿在走廊里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回屋躺下了。铁柱在院子里检查了明天要带的工具——他把猎枪、猎刀、麻绳和红布条逐项清点了一遍,把弹药盒塞进背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曹山林在睡前最后一次检查了背包。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海螺壳,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在桌上的两张地图上,把鹿皮地图上那些用兽血画的线条和周明远用铅笔画的路线映照得同样清晰。他把海螺壳收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床边坐下来。黑风从门槛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曹山林把手掌放在黑风的头顶上。黑风在他的手掌下面安静地蹲着,耳朵朝窗外那片正在月光下泛着浅银色微光的林冠线持续转动着。曹山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从呼中林场北面的防火道,进入贝尔茨河谷,沿河谷向上游走,经过废弃伐木点和两座了望塔,到达莫日根的猎营。他躺下来的时候,黑风在床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面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窗外北面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那是伊勒呼里山南坡的积雪在月光下的反光,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持续地闪烁着。曹山林合上眼的时候,那条从呼中林场通往贝尔茨河上游的路线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延伸着,穿过防火道、穿过河谷、穿过废弃伐木点和了望塔,一直延伸到莫日根家那三顶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仙人柱前面。他在那道持续延伸的路线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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