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畅春园清溪书屋内,烛火通明。太子胤礽坐在主位,面色潮红。下首,索额图、明珠、佟国维、马齐分坐两侧。“皇阿玛的旨意,诸位都知道了。”胤礽开口,努力让声音沉稳,“监国理政,责任重大。本宫年轻,还需诸位老臣多多辅佐。”索额图率先起身:“太子殿下放心,老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稳定朝局。”他说“稳定朝局”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明珠一眼。明珠恍若未觉,也起身道:“索相所言极是。如今皇上静养,朝局当以‘稳’字为先。凡有动荡朝纲、结党营私者,”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当严惩不贷。”这话落在索额图耳中,就是针。结党营私?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明珠门下,汉臣云集,私下里早被叫做“明党”?佟国维和马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佟国维是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身份尊贵,但一向低调。马齐是满洲镶黄旗人,年轻干练,皇帝一手提拔。皇太子胤礽,很满意这种局面。索额图是他的人,明珠是大哥的人,两人相争,他这太子才能居中调和,彰显权威。佟国维、马齐中立,正好平衡。“还有一事,”胤礽想起什么,“皇阿玛今日召见了四弟,交办了两件差事。一是采购金鸡纳霜,二是协理军需。诸位以为如何?”索额图眉头微皱,四阿哥?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四?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明珠却眼睛一亮,四阿哥无党无派,若能拉拢过来,岂不是在太子身边插了颗钉子?即便拉拢他不成,给他使点绊子,让他办不成差,也能打击太子一系——谁都知道,老四是因为试药、给康熙皇帝推荐张诚的金鸡纳霜,才得到差事的。“四阿哥忠孝,皇上委以重任,理所应当。”明珠先开口,“我等自当配合。”索额图瞥他一眼,心中冷笑:配合?你是想趁机伸手吧?然而索额图嘴上却道:“明相说的是。不过四阿哥年轻,经验不足,我等做臣子的,也该多提点,免得误了皇上的大事。”“那是自然。”明珠微笑。一场会议,表面和气,底下已是党争的前奏。散会后,索额图没有出园,而是拐进了太子居住的韵松轩。明珠目送他背影消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转身对心腹低语:“去,告诉大阿哥,皇上给了四阿哥差事。该怎么做,让他自己掂量。”“嗻。”同一时间,胤禛回到自己在京城西直门外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只是一处三进院子,还是他出宫开府时内务府按例拨的,简朴得很,甚至有些寒酸。他尚未封爵,按制只能用蓝布轿子,府里下人也不多,冷冷清清,透着一种皇子不该有的落魄。胤禛,皇四子,生母德妃乌雅氏出身包衣,位份不高。他自幼被佟佳皇后抚养,皇后去得早,他在宫中便如浮萍,不争不抢,沉默寡言。在众多皇子中,他不算起眼——太子是储君,大阿哥勇武,三阿哥文采好,五阿哥敦厚,八阿哥人缘佳。他呢?他好像什么都有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这种处境,造就了他谨慎、隐忍、甚至有些孤僻的性格。可这性格里,也藏着一股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多伦诺尔那碗金鸡纳霜,就是他狠劲的证明。书房里,烛火昏暗,像他此刻的心情。胤禛坐在书案前,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皇阿玛今日交代的两件差事。一件比一件烫手,一件比一件要命。采购金鸡纳霜,十万大军用量。这得多少银子?洋药进口,涉及海关、户部、太医院,还有那些靠药材吃饭的皇商。那些人,哪个是好相处的?海关要打点,户部要疏通,太医院要打点,药商要安抚……这哪里是采购,这是闯龙潭虎穴。协理军需转运,粮草是重中之重。可粮草牵扯漕运、地方、户部,还有沿途各省督抚,哪个不是盘根错节?漕运有漕帮,地方有地头蛇,户部有胥吏,督抚有门生故吏。他一个光头阿哥,无爵无职,凭什么去协理?凭皇阿玛一句口谕?那些在官场浸淫几十年的老油条,会把这口谕当回事?胤禛只觉得头大如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是没想过推辞。可皇阿玛那句“办好差事,就是最大的孝心”,像山一样压在他心上。多伦诺尔那七日跪经,那碗金鸡纳霜,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点信任,一点看重,他不能就这么丢了。他不想永远当那个不起眼的四阿哥,他想要做点事,想要皇阿玛看见他,想要……在这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这差事,怎么就这么难?“四哥!”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打破了他的沉思。胤禛抬头,见十三弟胤祥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还没换,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眼睛里却闪着光——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十三弟?你怎么来了?”胤禛起身,心里有些暖。这个弟弟,从小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他性子直,脾气爆,可对他这个四哥,是真心实意的好。“听说四哥领了差事,弟弟特来帮忙!”胤祥今年才十岁,可个头已不矮,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像刚出鞘的刀,“什么差事?四哥你说,弟弟给你办!”胤禛苦笑。这个十三弟,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他以为办差是打架,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可这朝堂上的事,哪里是拳头能解决的?“你先坐。”胤禛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不冷不热,不上不下,“差事有些麻烦,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什么?”胤祥一口喝干,抹了抹嘴,“皇阿玛让办,咱们就去办!谁敢拦着,打他娘的!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敢跟皇子叫板的!”:()康熙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