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又滑过去几天。北京城里的秋意更浓了,早晚的风刮在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中山公园里的菊花,据说开得正盛,一年一度的菊展吸引了不少市民。这消息是钱佩兰托人捎来的口信里顺带提的,捎信的人还说,要是得空,星期天下午去逛逛,倒是个好去处。何家父母商议了一下,觉得可以。地点定在公园里的“来今雨轩”茶座,既不会显得过于私密,也能从容说话。时间就按钱家那边提的,星期天下午两点半。到了那天,刚过晌午,雨水就有些坐不住了。西厢房里,她对着衣柜里的衣裳,难得地犯了踌躇。那件碎花罩衫家常了些;另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倒是正式,可肩线似乎有点紧,穿着去公园,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藏青色翻领外套,料子厚实,版型挺括。“穿这件吧,”母亲把衣服放在床上,“颜色稳重,样式也大方。配你那条黑裤子,干干净净就挺好。”雨水接过衣服,这外套是去年嫂子刘艺菲用攒的布票给她做的,只穿过两回,还跟新的一样。她换上,对着桌上那块巴掌大的圆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梳成两条齐耳的短辫,用最普通的黑橡皮筋扎着,额前有几丝碎发。衣服确实合身,衬得她肩线平直,人也精神了不少。只是脸颊不知怎么有些发烫,她用手冰了冰,也没用。“别紧张,”母亲站在身后,替她把衣领理了理。“就是见个面,说说话。觉得人好,往后多走动;觉得不合适,也不打紧。有你哥,有家里呢。”雨水点点头,心里那点小慌张,好像被母亲的话轻轻按了下去。何雨柱没打算跟去。他抱着核桃在院里晒太阳,看雨水收拾妥当出来,上下打量一眼,只说了一句:“去吧,好好看,好好听。”顿了顿,又补了句:“别委屈自己。”雨水“嗯”了一声,知道哥哥话里的意思。母亲和雨水是坐公共汽车去的。星期天的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雨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街景,灰扑扑的城墙根,光秃秃的树枝丫,还有裹着厚衣裳行色匆匆的路人。她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着。中山公园门口,人果然不少。买票进了园子,沿着清扫干净的石子路往里走,绕过影壁,穿过五色土祭坛,远远就看见“来今雨轩”那古色古香的匾额。茶座设在廊下,摆着些藤椅和小圆桌,已经坐了不少喝茶看景的人。菊花摆在四周,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花瓣舒展着,空气里有淡淡的、带点苦味的清香。她们到的时候,钱佩兰和一个面容和善、衣着整洁的中年妇女已经等在廊柱下了。旁边站着钱维钧。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学生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棉布外套,没戴帽子,头发理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他看见何母和雨水走近,往前迎了两步。“亲家母,你们来啦!”钱佩兰笑着招呼,拉过身边的中年妇女:“这是维钧他妈。嫂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何家大姐,这是雨水。”钱母笑容温煦,先跟何母寒暄:“大姐,路上辛苦。早该来拜访的,一直没得空。”说话间,目光已经落到了雨水身上,那目光是温和的、打量的,但并不让人不适。“伯母好。”雨水微微躬身。“哎,好孩子。”钱母应着,眼里有赞许的光。这时,钱维钧才开口,先是对着何母:“伯母好。”然后转向雨水,目光端正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比上次在院里听到的似乎更清晰些:“何雨水同志,你好。”“钱维钧同志,你好。”雨水回礼,声音平稳。简单的问候过后,钱佩兰张罗着在靠边一张空桌旁坐下。位置选得好,侧对着廊外一片开得正好的悬崖菊,既能看到景,又不会太暴露在往来人流的视线正中。三位母亲坐了靠里的一侧,雨水和钱维钧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色台布的小圆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茶。钱佩兰做主点了茉莉花茶,又添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茶很快上来了,白瓷盖碗,冒着袅袅的热气。初始的沉默被倒茶、递瓜子的细微声响填满。还是钱佩兰先打开话匣子,指着外头的菊花:“今年这菊展规模不小,品种也多。你们年轻人眼力好,待会儿可以去仔细看看。”钱母接口:“维钧这孩子,打小就对这些花啊草的不太上心。就爱看他那些图纸,摆弄他那些零件。”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钱维钧身上。何母问:“维钧学习忙,平时回家的时候不多吧?”,!“是,伯母。”钱维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很端正。“平时住校,项目紧的时候,周末也常在实验室。一般隔一两周回家一次。”“做研究辛苦,但也光荣。”母亲点头:“国家建设,正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的年轻人。”“您过奖了。我们只是学了点皮毛,真正要做出成绩,还得靠实践,靠工人师傅们的经验。”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诚恳,不是客套。雨水安静地听着,用小茶盖轻轻拨弄着碗里浮起的茶叶。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香,氤氲在鼻尖。她偶尔抬起眼,能看到钱维钧说话时的侧面。他说话时不怎么比划,眼神大多数时候看着问话的人,或者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很专注的样子。当话题偶尔涉及她时,他会很快地看她一眼,然后目光又移开,礼貌而克制。“雨水在供销社工作,也不轻松。”钱母把话头引向雨水:“听说你们最近在忙冬储?”“是,伯母。”雨水放下茶盖。“主要是计划、对账,协调各村的蔬菜和副食品入库,事情杂一点。”“会计工作最需要细心和耐心,一个数字都不能错。”钱母语气温和:“能把这么繁琐的工作做好,不容易。”“都是分内工作,应该的。”雨水轻声说。钱维钧这时接了一句,话是对着两位母亲说的,但雨水觉得,更像是说给她听:“确实。我们搞机械设计,图纸上一个尺寸标错,可能整台机器就废了。任何工作,严谨都是第一位的。”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说教意味,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点微不可察的局促。这个小动作,被雨水看在了眼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有点书生气的年轻人,似乎也有点……笨拙的实在。茶喝了半盏,瓜子也嗑了一些,气氛比刚坐下时松快了些。钱佩兰提议:“坐久了,要不起来走走?看看菊花去。这‘来今雨轩’的名字也好,取自杜甫诗‘旧雨来,今雨不来’,意思是老朋友下雨也来,新朋友下雨就不来了。咱们今天在这见面,也算是‘新雨’变‘旧雨’的开端了。”大家都笑着站起来。顺着廊子慢慢往外走,两位母亲有意走得稍快些,低声说着话,把后面一点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雨水和钱维钧隔着半步的距离,并排走着。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两旁是绚烂却安静的菊花。公园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但他们之间,却奇异地安静着。走了一段,钱维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何雨水同志。”“嗯?”雨水侧过头。他指着不远处一盆花瓣细长如丝、颜色金黄的菊花:“那个,叫‘十丈珠帘’,是菊中名品。”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是刚在那边介绍牌上看到的。”雨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菊花确实形态别致,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很漂亮。”她说。“嗯。”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似乎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而找了一句话,说完又不知该如何继续。雨水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不知怎么,被这笨拙的找话驱散了不少。她想了想,也指着一盆紫红色的菊花问:“那个呢?”钱维钧抬头看了看,摇头:“不认识。”他回答得干脆,然后快步走到那盆花前的介绍牌旁,低头看了几秒,走回来,认真地说:“叫‘紫凤朝阳’。”雨水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抿了抿唇,点头:“名字也好听。”“是。”他赞同,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也亮了一下。就这么走走停停,看花,读介绍牌,偶尔交换一两句极简短的评论。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紧绷着的、完全客套的气氛,好像被秋阳和花香泡得软化了些。至少,雨水觉得,走在他身边,不再像刚才在茶座上那么不自在了。绕了小半圈,几位母亲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回了。依旧是沿着来路往外走。到了公园门口,钱维钧停下脚步,对母亲说:“伯母,今天谢谢您和何雨水同志能来。”又对雨水说:“再见,何雨水同志。”“再见,钱维钧同志。”雨水回道。钱母也拉着母亲的手说:“大姐,今天聊得很高兴。回头让佩兰再跟您约时间,来家里坐坐。”“好,一定。”母亲笑着应承。双方在公园门口道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回去的公共汽车上人少了些。雨水和母亲并排坐着。车窗外,暮色开始四合,路灯还没亮起,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霭里。“觉得怎么样?”母亲轻声问,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雨水靠在微微震动的车窗上,想了想下午那几个小时的点点滴滴。“就……还行。”她轻声说,目光也投向窗外,“挺实在的一个人。”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雨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却让雨水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雨水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些。:()四合院之穿成傻柱各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