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雨柱以文化局“抢救性整理重点艺人技艺档案”的正式名义联系工艺美术厂,提出拜访严伯安师傅。厂办人员客气但敷衍,安排了一次短暂的车间参观和会议室座谈。在嘈杂的车间里,何雨柱的感知清晰“看到”工序被割裂:年轻工人在固定工位重复单一动作,漆胎在流水线上移动。严伯安(清瘦,目光平静略带疏离)背着手巡视,偶尔在某件半成品前停留,手指虚划几下,或对负责该工序的工人低声说一两句。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有深色漆斑渗入皮肤。会议室里,严师傅面对“请系统谈谈您的心得”的请求,回答如同背诵技术规范:“雕漆是集体工艺,靠的是厂里定的规程和大家的劳动。我个人没什么特别,就是年头久了,手熟。”对于“磨显”、“藏锋”等具体心法,他要么避而不答,要么归为“经验,多做自然就会”。何雨柱的感知却“听”到严师傅心跳平稳,但呼吸在提到某些关键词时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停顿,眼神在触及自己常年握刀的手指时,有瞬间的柔和与随即更深的淡漠。他知道,在官方场合,得不到真东西,得私下去。严伯安师傅家的院门,开在城南一条更僻静的胡同里。是个独门小院,灰砖墙不高,瓦檐长着几丛枯了又生的瓦松。门是旧木门,没刷漆,木纹被岁月磨得发白。何雨柱抬手叩门时,能感觉到木板后面传来的轻微震动——里头空,不瓷实。等了约莫半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拖沓,带着点滞涩。门开了条缝。严伯安站在门内。他比在工艺美术厂会议室里看起来更清瘦些,穿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对襟夹袄,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脸上气色不算好,但眼神看过来时,那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锐利,和上次一样。“何同志?”他认出了何雨柱,语气里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欢迎。“严师傅,打扰了。”何雨柱微微颔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那个旧雕漆盒,双手递过去。“上次在厂里,听您说起雕漆的门道,我回去想了很久。家里正好有这么件旧物,边角磕坏了,一直找不到妥当的人修。思来想去,还是得来求您。”严伯安的目光落在漆盒上,没立刻接。那是个扁平的六方盒,黑漆底子,剔犀工艺,红黑漆层交替,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漆灰。一角确实崩了,漆层翘起,木胎微露。“进来吧。”他终于说,侧身让开了门。院子很小,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东厢房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比堂屋亮。严伯安领着何雨柱径直进了东厢房。这里显然是工作的地方。靠窗一张老榆木桌,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刻刀,柄都被手汗浸润得发黑;几块形状各异的磨石,表面平滑如镜;一排青瓷小罐,罐口封着油纸;还有几个广口玻璃瓶,里头泡着些叫不上名的树皮草根。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生漆的涩、桐油的醇、某种松香的清冽,还有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窗户是旧式木棂窗,糊着高丽纸,光线透进来,柔和均匀。严伯安在桌前的方凳上坐下,示意何雨柱坐对面。他接过漆盒,就着窗口的光,细细地看。手指抚过崩缺的边角,又摩挲盒盖表面模糊的云纹。“清末民初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仿明中期的剔犀,云纹。漆层不算厚,但叠得匀。红漆是朱砂调的吧,年头久了,发暗。黑漆里掺了油烟,倒是还亮。”他翻过盒子,看底部,又看内壁。“木胎是楠木的,保存还行。这儿——”他用指甲轻轻划过崩缺处边缘:“是硬磕的,漆层脆了,连带底下的漆灰也裂了。这儿,”指尖移到盖面一处纹路几乎磨平的地方:“是日久摩挲,漆层薄了。要修,得补灰、补漆、重剔、再磨。”他说这些时,眼睛没离开漆盒,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何雨柱静静听着,目光随着严伯安的手指移动。在他的注视下,那崩缺处的断面、漆层的厚度与层次、木胎的纹理与湿度、甚至严伯安指尖皮肤的纹路与沾染的极细微的漆尘,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与他记忆中关于漆器、木材、工艺的无数碎片知识迅速联结、比对、印证。“严师傅,您看,能修吗?”等严伯安停下,何雨柱才问。严伯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能。”“那……工料钱,您说个数。”何雨柱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没打开,放在桌上。“我知道您的手艺,值这个。绝不能让您白费工夫和材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严伯安没看信封,手指仍搁在漆盒上。“我干活,慢。而且,”他顿了顿,“不习惯有人在旁边。”何雨柱点点头:“规矩我懂。我就站在门外,绝不踏进屋里半步。也不问,不说话,就……看看光影。不瞒您说,我在文化局整理档案,写那些手艺的东西,若是没见过真章,写出来总觉得是纸上谈兵,对不起您这样的老师傅。您就当……让我远远地沾点光?”他说得诚恳,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商量。放在桌上的信封,厚度也恰如其分地表达着尊重。严伯安沉默着。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漆盒。手指无意识地,在盒盖的云纹上,沿着那几乎不可见的凹槽,轻轻划了一道。屋里很静。窗外胡同里,隐约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那你看可以。”严伯安终于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就站门槛外头。不许进,不许问,不许记笔记。”“好。”何雨柱应得干脆。“工钱,”严伯安看了眼信封,“修完再说。料,我这儿有以前的存料,凑合能用。”他站起身:“今天先看胎,调灰。你愿意看,就看吧。”何雨柱依言退到门框边,背靠着另一侧的门板,留下足够的距离。严伯安不再理会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小陶盆,又从一个青瓷罐里舀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加入少量清水,用一柄骨制的小铲慢慢搅拌。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手腕的每一次转动,力道都均匀一致。粉末与水逐渐融合,变成一种细腻的膏状物。何雨柱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缝和虎口处有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是长年接触生漆浸入的。此刻,这双手正稳定地操控着骨铲,膏体在盆中旋转,渐渐变得光滑、柔韧。严伯安用手指挑起一点灰膏,捻了捻,又闻了闻,似乎满意了。他取来一把薄如柳叶的小钢刀,开始清理漆盒崩缺处的断面,剔除松动的漆皮和灰渣。每一刀下去,都极轻,极准,只去掉该去的,绝不伤及完好的部分。清理完毕,他用一把小刮刀,挑起调好的灰膏,仔细填补进缺损处。填补不是一次完成,而是分多层,每一层都刮得极薄极平,等待片刻,略微收干,再补下一层。他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异常平缓,几乎听不见。只有眼神,紧紧锁在那一小片修补区域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方寸之地。何雨柱站在门边,同样安静。但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镜头,记录着严伯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手腕的角度,手指施加压力的变化,刮刀与漆灰接触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看到”灰膏在刀下的流动性与粘滞性变化,“看到”填补层与旧漆层边缘如何被巧妙地压实、过渡。他甚至能通过严伯安肩背肌肉的微小起伏,感知到他运力时那种含蓄而连绵的节奏。这不是学习,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学习。这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式的观察与记忆。所有的细节,都被他完整地“摄入”,存入意识深处某个清晰有序的区域,等待着被唤醒、被理解。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偏移了几分。严伯安补完了最后一层灰,放下刮刀,轻轻舒了口气。他拿起漆盒,对着光看了看修补处,又用手指指腹极轻地摸了摸。“今天就这样。灰要阴干两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回去吧。后天,还是这个点,来看上漆。”何雨柱从门边直起身。“好。麻烦您了,严师傅。”他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去动那个信封,而是看着严伯安,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严师傅,还有件事……可能有点唐突。”严伯安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抬起头。“我内人,下个月生日。”何雨柱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我一直想送她一件……能留得久一点的东西。不是外面买的那些。您看,等修完这个盒子,如果您得空,能不能……另外做一个小点的首饰盒?样式、花纹都随您,料用最好的。钱,我另付。”他说完,看着严伯安。目光坦诚,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就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严伯安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修补过的漆盒,手指无意识地,又在那温润的云纹上抚过。屋里,生漆和桐油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东西小,”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功夫省不了。”何雨柱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谢,只轻轻拿起那个信封,放在桌角一个不碍事的地方。“那我后天再来。您多休息。”他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小院,拉开那扇旧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胡同里,夕阳把灰墙染上一层淡淡的金。何雨柱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他的脑海里,严伯安填补漆灰时那稳定如钟摆的手腕动作,正一遍遍缓慢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刻。而更深处,某个念头轻轻浮现:那即将为新首饰盒准备的、最好的料,会是什么模样?会散发出怎样的、未经时光磨蚀的原始气息?他没有去深想,只是继续往前走。前面胡同口,已经能听见大街上电车开过的、隐约的叮当声。:()四合院之穿成傻柱各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