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颜和流夏才刚绕过影壁,王庆君那熟悉又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抬头,见孟津和王庆君几乎是小跑着从厅堂出来。王庆君的眼角已然湿润,萧力虽竭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稳重,但那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透着异样的激动。
“爹,娘,女儿回来了。”孟颜笑着唤道,嗓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娇憨。
“快让娘好好看看你!”王庆君抢步上前,伸手擭住孟颜的手臂,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带着浓浓的嗔怪。
“你这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还大老长远地跑回来做甚?真要路上有个闪失,让我和你爹爹心里如何是好?”
孟津在一旁点头,难掩关切:“是啊,颜儿,如今你身子要紧。”
“无妨的,有流夏寸步不离地照应着。”她侧头看了一眼流夏,又看着双亲二人,“一路都很平稳,颜儿也是想爹娘了,想回来看看。”
流夏适时地微微躬身:“老爷、夫人请放心,奴婢必护夫人周全。”
孟津颔首点头,捋了捋长须,问出最关键的话:“颜儿在谢府过得如何?”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有些难以出口,压低了嗓,“谢寒渊可有怠慢你?”
孟颜迎上孟津审视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又笃定的笑,嗓音清晰柔软:“爹爹、娘亲,放心。寒渊他待我极好,未曾有一刻怠慢。”
王庆君听得此话,牵着孟颜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孟颜的手背,像是在抚平岁月的褶皱,才发现她的手因孕期有些浮肿,她轻叹一声,怀着忧思道:“你当真下决心跟他在一起?彻底放下了萧欢……”
“娘,事已至此。更何况,颜儿已怀有他的骨肉。他对我,并无半分不好。”孟颜轻声打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小腹上。
王庆君拍着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过来人的担忧,轻叹道:“颜儿你要想着,这嫁人过日子,不能只图一个只对你好的,而是要嫁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山高水远,谁能担保他能对你好多久?今日他待你如珠如宝,明日又当如何?人心易变,哪怕此刻是十足真心,也很难保证一辈子不变。”
孟颜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抿了抿唇,再抬起眼时,目光里透着一丝柔和的坚定,宛如淬炼过的温玉。
“娘,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可女儿想赌一把。如果输了,此生不再有遗憾。”
彼时,一阵轻快雀跃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伴随着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阿姊!真的是阿姊回来了吗?”孟清高兴得一蹦三跳。
众人抬头,只见孟清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身水粉色的斗篷,发髻上的珠花轻轻摇晃,一看到孟颜,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到了近前。
“阿姊!方才我在回廊那边就听见声音了,果然是你!”她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清儿听到你说,要和小九……哦不,是和谢寒渊在一起了?”
孟颜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许久未见,阿妹似乎还和往日一般无二,看起来天真烂漫,热情外向。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并不愿与她多言。
自从经历了那些事,她心中早已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与她亲近,心中早已有了隔阂。
孟清仿佛丝毫未察觉她的冷淡,凑近了些,眨着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问道:“那阿姊,你就这么放弃萧哥哥了?”
“他值得更好的,他该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女子。”孟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
王庆君忽然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目光转向孟清,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起来……也不知萧欢那孩子,可愿意娶了咱们清儿?”
此言一出,孟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眉梢一挑,眼波微动,视线落在孟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只听孟清回绝:“娘亲,您说什么呢!清儿还小,还不想这么早嫁人……”
“不小了,已行了及笄礼,就是大姑娘了。”王庆君嗔道,“早点定下,也省得我与你爹终日为你操心。”
孟清立刻扭捏起来,垂下头,指尖勾着一绺垂下的发丝,绕着圈儿,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那故作矜持的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
“也不知萧哥哥他……愿不愿意?这种事,总不好强人所难呀。”
“这有何难?过些时日,我与你爹爹便寻个由头,去萧府探探口风。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想必他爹也不会拒绝。”王庆君说得颇为笃定。
孟清心中顿时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几乎要雀跃起来!
萧哥哥……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她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身躯因激动微微颤抖。她低垂着眼睑,生怕泄露了眼底汹涌的得意和狂喜。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她重生一回,一切得来不费工夫!她忍不住去想:如若当初没有给长姐下那副药,没有给自己用药……
这如愿以偿的甜果,又怎会落在自己手中?
看来,上天让她重活这一世,果然是值得的!所有的算计和冒险,都值了!
孟颜安静地坐在一旁,将孟清那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得意神色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
夜深人静,冷月高悬。
刑房内,空气潮湿浑浊,混杂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谢寒渊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几乎与身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