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楼之上的风渐渐收了力道,吹动着萧大器的袍子一角,猎猎作响。萧大器与王僧辩等人,纷纷看向刚才说话的中书侍郎韦鼎,韦鼎出身南梁顶级门阀京兆韦氏东眷,就是那个“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那个韦氏大姓。此人是南梁开国元勋韦睿之孙,是典型的将门兼士族出身,王僧辩跟韦鼎早些年便认识,他随即言道“哦?韦侍郎,这话说的口气有点大吧?这南阳干系如此之大的位置,你却说无关轻重?”萧大器自然也是有些疑惑,其实此次出巡,他是想带着中书令蔡景历来的,可惜蔡景历生病了不能陪同,他便在萧大器临行前随即中书侍郎韦鼎。起初他也没在意这个人,今日韦鼎一开口,却是让萧大器有些意外。韦鼎拱手沉声道:“陛下,方才王副都督所言,确是有些道理。如今这天下,伪魏踞关中、河西,伪齐掌冀青、兖豫,我大梁守江南、荆襄,三足鼎立之势已成,绝非一朝一夕可破。”萧大器侧过身,目光落在韦鼎身上,静待他下文。韦鼎语气从容,条理分明:“陛下英明神武,白马关一战挫伪魏锐气,淮南大捷收复淮北诸地,寒山之耻一朝雪洗,这皆是震古烁今的功绩。臣深知陛下有一统天下、光复中原的宏图伟志,然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我大梁眼下的国力,休养生息不过数年,民生堪堪恢复,新军虽锐,却兵力有限,断不能同时与伪魏、伪齐两国开战,否则便是腹背受敌,祸起萧墙。”萧大心:“韦侍郎这话,我们自然是懂的!只不过破局之法,谁能想到呢?”韦鼎闻言,却微微颔首对着萧大器言道:“陛下,欲成大事者,必先学会一个字【等】!”“等?”萧大器眉头微皱。“正是。”韦鼎语气笃定:“待这两国之中,有任何一方出现重大变故,国力衰颓,陛下再挥师北伐,那时便是事半功倍,可一举定乾坤。”萧大器只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又觉得可笑,随即对韦鼎言道:“韦侍郎觉得要朕等多久?五年,还是十年?”他踱步到栏杆边,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朕等得起,可手下的将士们等得起吗?仲立、君才、兴国皆是当世良将,年富力强,能征善战。可五年十年之后呢?他们还能身披铠甲,冲锋陷阵吗?再者……这天下时局变幻莫测,倘若五年十年之后,天下时局却始终未变,那朕岂不是要一辈子做这半壁江山之主吗?”此时的萧大器,情绪有些激动,眉宇间也是凝着几分愠色。或许此时此刻没有人了解他的心情。他,萧大器一个从现代来的穿越者,虽然不熟悉这段纷乱的历史,但是他也知道几件大事,只要再等几年,宇文泰寿数将尽,西魏权柄自会更迭,而高洋也会彻底癫狂,做出无数荒唐悖逆之事,搅得北齐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届时国内乱象丛生,到那时才是挥师北伐的最佳时机。可这份来自后世的预知,在此刻却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他不敢赌,他怕自己的到来,早已悄然扭转了历史的轨迹。他怕宇文泰未必如史载那般早逝,反而福寿绵长;他怕高洋不曾癫狂,反倒幡然醒悟,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转过年便整饬兵马,再度挥师南侵。他更不敢赌的,是自己的性命,这具身体的原主,若不是他的这个穿越者意外闯入,原本历史上,这具身体的主人,恐怕早已魂归天外。等五年?十年?他不知道自己真的还能活那么久吗?自己没有底气,更没有底牌,去赌一个没有定论的结局,以及一个缥缈不定的来日!这便是他执意不愿意停下北伐脚步的原因。他目光沉沉地锁在韦鼎身上,一言不发。倏然间,他猛地一甩广袖,袖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转身便大步离去,连半点停留的余地都没留。同行的萧大心与王僧辩二人,还未从韦鼎那句“以待天时,暂缓北伐”的话里回过神来。对视一眼时,眼底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二人不敢多作耽搁,连忙快步跟上萧大器的背影。戍楼之上只余下韦鼎一人,但他依旧垂眸而立,神色淡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番引得太子动怒的话,并非出自他口。待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门外,他才缓缓抬步,循着队伍离去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堪堪漫过襄阳边境军营的雉堞,将营寨的轮廓染成一片昏黄。吃过晚饭的萧大器孤身踱于自己的营帐之内,靴底碾过铺地的芦席,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帐外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声,衬得帐内的寂静愈发浓重。萧大器在帐内踱了两圈,胸中郁气仍未散尽,猛地顿住脚步,扬声喝道:“成师,可在?”帐外候着的侯安都闻声而入,抱拳躬身:“末将在。”萧大器言道:“速去将韦侍郎请来,朕有话要问他。”“喏!”侯安都不敢多言,领命转身便大步离去。不过片刻功夫,帐帘便被人从外掀起,韦鼎一袭青衫,缓步走了进来。他对着上座的萧大器深深躬身,揖礼道:“臣韦鼎,参见陛下。”萧大器本就对士族子弟存着几分疏离,像日里韦鼎那番“以待天时”的话,更是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所言言语就显得越发冷淡。他抬眼扫过韦鼎从容的神色,压着怒气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悦:“韦侍郎白日所言,朕实在难以苟同,你当知晓,朕一心北伐,这天下纷乱百年。黎民百姓苦不堪言,若再迁延十年二十年,时局若是依旧,甚至朝着于大梁不利的方向倾覆,这后果,朕断断不能承受!你白日那番话,朕绝不会认同,往后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丧气话,不必再提!”韦鼎闻言,神色依旧平静,他微微抬首,声音不疾不徐:“启禀陛下,臣白日所言,并非是劝陛下坐守大梁,坐视天下烽烟四起。只是臣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陛下打断了。”:()我在南梁当嫡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