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丝本想着赶紧下楼把自己的理解告诉安妮姨妈,不过刚踏出一步她就决定不这么做。一想到安妮姨妈明亮漆黑的双眼,高大的身板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贝丝虽然不太确信自己是否喜欢安妮姨妈,但可以确定的是,她非常害怕对方。
于是,贝丝继续上楼,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她全然没想到,帕特尼家除厨房外,还有这么多房间,而且装饰得和厨房一样。房间里摆设的全是暗红色的木质家具,非常老式,镜子上还有滑稽的图案,床也是木质的,顶上挂着蚊帐。让贝丝暗自庆幸的是,帕特尼家没有钢琴,她一点也不喜欢上钢琴课,只是和其它事情一样,她从来没想过要拒绝,因为弗朗西丝姑姑总是夸她比同龄的小孩弹得好得多,这句话让贝丝很是受用。
贝丝不知不觉发现又回到了厨房,亮敞的窗户和鲜艳的花儿再一次撩动她内心的情绪。安妮姨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全都看完了?快进来暖和暖和。这个天那些房间都很冷。我们冬天一般都呆在厨房,用灶炉取暖。”
过了一会,安妮姨妈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对站在炉灶前的贝丝说:“有个地方你还没去,牛奶间,你姑婆正在那儿做黄油,从这扇门过去。”
贝丝也正纳闷着阿比盖尔姨姥姥去了哪儿,于是快步走下楼梯,走到尽头时发现还有扇门,门上没有钥匙孔,很明显是从里边锁住了。这时,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开了,贝丝感觉肩上一轻,差点就跟阿比盖尔姨姥姥撞了个满怀,好在阿比盖尔姨姥姥及时拉住了她。
“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小姑娘不喜欢看怎么做黄油的呢。你呢?难道你不想试试那边那个黄油搅拌机?我都七十二岁了,还喜欢得很呢!”
“我……不太懂你说的什么。”贝丝说,“我也不知道黄油是用什么做的,我们以前都是买的。”
“天哪!”阿比盖尔姨姥姥惊呼一声,转头朝房间另一头喊,“亨利!贝丝居然不知道黄油是什么做的!她从没见人做过黄油!”
亨利姨姥爷正坐在窗户边,握着一个把手,忙着搅拌什么。他停下来想了想,平静地回应:“孩子他妈,你肯定也没见过铺沥青吧,贝丝肯定知道。”
贝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颇有优越感地答道。
“是的!是的!我太!太!太清楚这个了!你们难道没看过吗?我都看过上百次了。每天上学路上都能看见!”
阿比盖尔姨姥姥和亨利姨姥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阿比盖尔姨姥姥问:“那你说说,都是怎么一回事?”
“呃……一辆黑色大马车,”贝丝说,“工人们像是在上面搅拌着什么,又把黑漆漆的东西倒在路面上,大概……就这样。“贝丝停了下来,有点不自在。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亨利姨姥爷问,“车上的沥青怎么就不会变冷变硬呢?他们怎么让它一直热着?”
贝丝一脸茫然,支支吾吾地说:“大概……用火?”她努力地回忆着,想了半天总算是没徒劳无果。
“没错,肯定是火,”亨利姨姥爷表示赞同,“可他们用什么烧呢?炭、煤、木头、还是木炭?而且,他们是怎么让沥青一直烧着的?”
“我……没注意过,”贝丝摇了摇头。
另一边,阿比盖尔姨姥姥又问:“他们在铺沥青前怎么处理路面呢?”
“之前……要做什么?”贝丝茫然自问道。“我……不太明白。”
“你想,总不能直接把沥青倒在又脏又烂的路面上呀,难道不铺点碎石或者其它啥东西吗?”阿比盖尔姨姥姥解释道。
“我……好像……没注意过。”这时候贝丝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贴着脚尖了。
“沥青要多长时间才会变硬呢?”亨利姨姥爷又问。
“我不知道,”贝丝的声音已经细如蚊子。
亨利姨姥爷“哦”了一声后不再问。阿比盖尔姨姥姥转过身,往炉里添了根柴。
贝丝现在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嗯,我要开始做黄油了,你要不要看看?以后要是有人问你怎么做黄油,你就能回答了,”阿比盖尔姨姥姥问。
聪明的贝丝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用心地看着,比以往学习任何东西都要用心。
阿比盖尔姨姥姥揭开搅拌器盖子,贝丝探头看了看,里面的酸奶酪已经分解成乳酪和金黄色的小颗粒了。
“还差点,”姑婆边说边盖回盖子。“让你姑老爷再搅拌一会,直到完全凝固。我们再加点火,把准备工作做好。你最好系上围裙,别弄脏了衣服。”
弗朗西丝姑姑肯定想不到,贝丝在帕特尼农场的第一个早晨是系着围裙,满脸兴奋在牛奶间跑来跑去的。在这儿,她可以做很多事情——譬如把搅拌器的插头拔掉;在阿比盖尔姨姥姥往桶里接牛乳时敏捷地躲开四下飞溅的残渣;帮姑婆舀出金灿灿的黄油块——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黄油!
阿比盖尔姨姥姥让贝丝反复搅拌,除掉黄油里多余的水分,然后用塑形的小木槽把黄油分成小块,然后在秤上称出一块黄油所需的盐量——一盎司的东西原来有这么重——除了在数学课本里,她从没在别的地方用到过这个单位。
加了盐后,贝丝在一旁看着阿比盖尔姨姥姥熟练地把一块块黄油分成条形,然后揉成球状,做黄油看来就这么简单。当阿比盖尔姨姥姥问她是否想为晚餐亲自动手做点黄油时,贝丝自信满满地接过木槽,结果自然是出乎她的意料。贝丝发现自己的手竟全然不听使唤,这时,她才知道做黄油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也难怪,除了写字弹琴,这还是贝丝第一次用手做其它事情,自然不是特别熟练。贝丝沮丧地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奇形怪状的黄油块,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它们竟然是自己做的。
姑婆笑着说:“呵呵!这让我想起以前,我的奶奶第一次让我做小黄油球那场景,就跟你现在差不多!那时候我才五岁。我还记得她当时也大笑着说,她的姑婆也是在这儿教她怎么做黄油球的。让我想想,奶奶出生于《独立宣言》那一年,很久远了,是吧?不过帕特尼家的黄油依然那么棒,就像总是会有小姑娘喜欢呆在这房间里。”
贝丝对阿比盖尔姨姥姥的话不是特别理解,因此半天没缓不过神。贝丝盯着阿比盖尔姨姥姥的脸,心里感叹:天啊!在《独立宣言》刚签署那会,竟然就有人在这间屋里做黄油了?!这太神奇了!
其实贝丝的历史学得还不错,但她对那个时代完全没啥概念,就像“盎司”一样,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只存在于书本当中。然而,一听姑婆讲起黄油的故事,贝丝仿佛亲眼目睹了《独立宣言》那段历史!课本里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当然,这想法在贝丝脑子里只停留了片刻,她揉了揉眼睛,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可是新的疑惑又接踵而至,她想:黄油?跟《独立宣言》有啥关系?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