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坐快坐!莫客气,就当自己。!”王秀英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茶几,又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正好要吃饭了,你们赶得巧!就是没啥子好菜,莫嫌弃哈!”老胡把背包放在墙角,和阿九在旧沙发上坐下。他打量着这个虽然整洁却难掩清贫的家,心里一阵阵发酸。小四川生前总爱念叨,等打完了仗,拿了津贴和战功奖励,一定要风风光光回巴城,盘个小门面,开个正宗的火锅店。“让我婆娘当老板娘,幺妹儿想啷个耍就啷个耍!”他眼里闪着光,仿佛那红火的日子就在眼前。可眼前这个家,比小四川信里描述的、老胡想象中那个“未来的家”,要陈旧,也要简朴得多。饭菜很快上了桌。一碗油亮喷香、肥瘦相间的回锅肉;一盆红油滚沸、冒着热气的毛血旺;一碟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大盆冒尖的白米饭。菜式是地道的巴城家常味,麻辣鲜香,分量扎实。“弟妹,别忙活了,快来一起吃。”老胡招呼。“要得要得!马上!”王秀英把最后一个汤碗端上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挨着女儿坐下。她先拿起筷子,给老胡和阿九碗里各夹了一大块油汪汪的回锅肉,又给女儿夹了一块瘦的,自己才端起饭碗,“胡大哥,阿九兄弟,你们在前线辛苦,多吃点!川娃子以前写信就说,胡大哥饭量好,一顿能吃三大碗!”席间,王秀英很健谈。她不停地问前线的事情,问得琐碎而具体:前线的伙食怎么样,能吃饱不?冬天是不是特别冷,住的帐篷漏不漏雨?川娃子平时表现咋样?听不听话。有没有给领导和战友添麻烦?她问这些问题时,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仿佛丈夫只是出了趟远差,随时会回来跟她汇报一路见闻。她唯独,不怎么提“牺牲”这两个字。当话题不可避免地靠近时,她会很快地绕开,或者用“他那个脾气”、“他肯定又逞能了”这样略带埋怨实则亲昵的话带过。老胡默默吃着饭,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碗,斟酌着开口:“弟妹……川子他,走的时候,很勇敢。”王秀英夹菜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她“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老胡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军用水壶,还有一枚用红布包着的、亮闪闪的三等功勋章。他把东西轻轻推到王秀英面前。“这是川子一直带在身边的水壶,上面刻着字……还有这个,是他牺牲后追授的。”老胡的声音很沉,尽量省略了最惨烈的那部分——小四川为了引爆灰烬族的一个关键能量节点,抱着炸药包冲了进去,尸骨无存。他只说,“任务完成了,他没给咱蔚蓝丢人,也没给巴城丢人。”王秀英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很快稳住了。她拿起那个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她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壶身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李川”,还有那个简陋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才拿起那枚勋章,举到眼前看了看。勋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这个瓜娃子……”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嗔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像狗爬……勋章倒是挺亮。”她把勋章递给旁边一直低着头吃饭的女儿:“幺妹儿,帮你老汉收好。放到你那个宝贝盒子里头。”小女孩接过勋章,紧紧攥在手心,头垂得更低了。王秀英重新端起碗,语气平淡得让老胡心里发慌:“牺牲了嘛,也没得办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是军人,该他的。就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声音低了点:“就是苦了幺妹儿,没得老汉疼了。”她说这话时,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刚才待客时的、模式化的笑容。那种过于“通情达理”、过于“平静”的态度,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所有的悲痛和绝望死死封在里面。老胡见过太多牺牲战友的家属,有的当场昏厥,有的哭到撕心裂肺,有的从此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像王秀英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可能这就是源自于这块土地骨子里的乐观吧。但老胡的心里反而更堵得慌,更不是滋味。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是什么?他不敢细想。“弟妹,往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老胡放下筷子,看着王秀英,认真地说,“川子不在了,我们这些战友,就是你的兄弟,幺妹儿的叔叔。蔚蓝的抚恤金,还有烈士家属的优待政策,都发下来了吧?够用不?家里有啥缺的,别不好意思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秀英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又顿了一下。她很快笑起来,那笑容却有点浮,没落到眼底:“发啦发啦!胡大哥你们放心,蔚蓝那么大个单位,还能欠我们这点钱?够用够用!真的够用!”但老胡注意到,她说“够用”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敢直视他的眼睛。而且,她的手指在围裙下摆上,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旁边一直沉默吃饭的小女孩,这时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哼:“妈妈,王老师说……下学期的学费……”“吃你的饭!大人说话娃儿莫插嘴!”王秀英立刻打断了女儿,声音有点急,甚至带着点严厉。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又对老胡挤出笑容,“娃儿不懂事,瞎说。够用,胡大哥,真的够用。”老胡和阿九对视了一眼。阿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老胡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够用就好,够用就好。”饭后,王秀英死活不让老胡他们去住旅馆。“家里虽然小,挤一挤还是能住!去旅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子?川娃子知道了要骂我不会待客!”她不由分说,把家里唯一的一间小客房收拾出来,硬是让老胡和阿九住下。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行军床,但收拾得很干净。老胡推辞不过,只好答应。晚上,躺在咯吱作响的行军床上,老胡久久无法入睡。窗外隐约传来江水流动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夜市模糊的喧闹。巴城的夜,是那么的潮湿而沉重。他起身,摸出烟盒,想去狭小的阳台抽一支。拉开房门,却看到阿九已经站在那里了。少年单薄的身影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楼下被雨雾笼罩的、昏暗的街灯。“老胡。”阿九没回头,低声叫了一句。“嗯?”老胡点燃烟,深吸一口,烟草的味道暂时驱散了胸口的烦闷。“嫂子在撒谎。”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破碎星海:最后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