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589章 追悔莫及（第1页）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上洪山城内，帅府灯影昏黄，喜烛尚未燃尽，洞房之中香暖如春，而后院却笼罩着一层莫名的沉静与肃杀。杨文举方才与万红玉拜堂成礼，百感交集，心绪难宁，借故离席，独自出房。正当他踏入后院小径，夜风一拂，便觉有股冷意袭来。他顺着月光望去，不由一惊院中赫然停放着一口新棺！他疾步上前，定睛看那棺木前额贴着的灵牌，手指微颤“邙羊万公讳寿之灵位”。他心神震动，霎时倒吸一口凉气：万老将军竟……已亡？为何红玉只字未提？为何拜堂成亲之夜，却在后院停灵？莫非……她为逼父投降，父女起了争执，竟酿出命案？否则，她为何要对所有人谎称父亲回邙羊接娘？万红玉……她杀了亲爹？一念及此，文举胸臆翻涌，一股愤懑之气直冲天灵。他转身正要回房追问，忽听得耳边传来更夫打更声，混杂着交头接耳的私语：“听说老元帅是小姐劝降不成，动了怒，死在她手里啦。”“还说什么回邙羊接她娘，笑话，她娘早亡多年啦！”“唉，为了配个好夫婿，连亲爹都舍得这世道真是变了！”二人脚步远去，只留下夜风中几句余音。杨文举脸色铁青，怒火几欲喷涌。他只觉双耳轰鸣，心中如火焚烧。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新婚喜气？一甩袖，疾步踏回洞房。门帘刚掀开，一人正踱步而出却是曾杰。他见弟弟回来，笑嘻嘻一拍文举肩膀：“二弟啊，好福气呀！这回得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把你激出去打一仗，哪有今日这门亲？”文举只勉强点头，眼神冷峻，未作答。曾杰摸不着头脑，自觉无趣，便自顾去了。文举踏进屋内，烛影晃动，香烟缭绕。红玉正坐于床前，神情怅然，见他回来，忙起身欲倒酒，道：“将军，酒凉了，我再给你添杯温的……”“等等。”杨文举冷声打断，眼神如利刃一般投向她：“万红玉，你我既结为夫妻，理当坦诚相待。我问你你父亲，究竟去了哪儿？”红玉闻言，心头一震，眼圈瞬间泛红，低声道：“将军……我爹，他并未回邙羊。是……是为了这门婚事，为了我献城之事……一气之下……”“死在你手上！”文举猛然向前一步，怒目如焰：“你果然承认了！我以为你真心归顺，未料你竟弑父求荣，还满口胡诌欺瞒八王爷与母帅，你可知这是何等不忠不孝之行？！”话音未落，只见他抬手便是两记耳光，直打得红玉一个趔趄，跌坐在地，脸颊火辣作痛。红玉抬起头来，双目含泪，满脸委屈却咬唇强忍：“将军！你这是何意？我爹……的确不是我杀的是他气极之下，跌倒撞在剑上……我怎能不救？怎会忍心下手？”“够了！”杨文举厉喝一声，胸中怒火翻腾：“我杨家岂容你这等不仁不义之人入门？你若真有羞耻之心，就自退婚约，脱下嫁衣，另觅他人罢！”红玉踉跄起身，拢住胸襟，声音颤抖却仍执拗：“将军，便是你弃我如履，我也须把话讲明！我虽孝不能全，却未负天地良心！你要休我，可以；但不能不听我辩白否则，我死也不服！”万红玉满脸泪痕尚未干透，正低声欲语，杨文举却已怒火攻心，根本不容她分辩。只见他猛然上前，一把攥住万红玉的手臂，毫无怜惜之意，喝道：“你还想狡辩！”说罢，粗力一拽，将她拉得跌跌撞撞连退数步，几乎摔倒。她踉跄着扶住门框，泪光盈眶，哽声而道：“将军，你既不容我开口，我便不再多言。只是我万红玉行得正、坐得直，天理良心无愧于你。既不信我，便另娶贤淑之人去罢。”言罢，她回身入内，脱下罗裳，披上盔甲，将一身战衣一件件整顿清楚。她抽出龙头凤尾棍，疾步至马棚，牵出自己的战骑，扳鞍登鞍，一扬马鞭，纵马奔出东门，消失在夜色未尽的晨光之中。这一日，帅府内张灯结彩，宋营将士为文举大婚而设宴庆贺，酒酣耳热，言笑晏晏，无人知晓洞房之中早已生变。直到三更天，方才尽欢而散。杨文举独坐房中，望着冷却的酒壶与空空的罗帐，心中百转千回，终是一夜未眠。天色微明时，丫鬟端水入内，轻唤一声，却见小姐不在，独有杨文举一人神情木然地坐在床沿。“姑爷，我家小姐去哪儿了？”她怯生问道。“我怎么知道？出去！”杨文举低吼一声，丫鬟吓得不敢多言，赶忙退了出去。文举坐于榻上，心绪烦乱，想起今日理应偕妻向母帅叩拜，却如今形单影只，不禁愈发懊恼。忽听门外传来呼唤：“姑老爷，元帅、八王爷、老太君都在帅堂等候新郎新娘行礼叩喜。”文举无奈，只得换上礼衣，拖着沉重步履前往帅堂。入堂之后，只见穆桂英正襟而坐，八贤王神色庄重，佘老太君端然在侧，曾杰却仍嬉笑着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新郎来了，新娘子也该来了罢？三日不拘礼法，今日我还准备闹一闹洞房呢。”谁料众人等候多时，仍未见万红玉现身。曾杰起了疑：“咦？二弟妹怎的还不见踪影？”穆桂英也皱眉道：“文举，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万红玉呢？”文举抱拳跪下：“启禀母帅，红玉……被孩儿责骂之下，已负气出走。”“你疯了不成？”穆桂英大惊失色，“昨日才拜天地成婚，你却将她骂跑？”“母帅，孩儿并非胡来。昨夜孩儿在后院见父亲灵柩，又听更夫耳语，说她弑父为婚，种种迹象相合，孩儿一时情难自禁，便……”文未尽，曾杰已拍案而起：“若真为嫁人杀父，实乃禽兽不如！如此女子，怎堪为杨门儿媳？”堂上众人哗然，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语不言。正此时，门外疾奔而入一人，衣裳半敞，面带泪痕，直扑大堂跪倒在地，响声如钟。“元帅！请容小人一言！”众人定睛看去，来者乃万府老家院万安。“我家小姐冤枉啊！请元帅明察！”“你且起来，将事情细说。”穆桂英沉声道。万安起身拭泪，哽咽道：“昨夜之事，我亲眼所见老爷怒斥小姐不肯从命，拔剑追斥之间，不慎失足，跌落剑上，方致毙命。小姐悲恸欲绝，哭倒在地。小人劝她先安葬老爷，再请元帅入城，未料事情未清，仓促成婚。至今冤情未雪，小姐已被逐出，孤身一人，何处容身？”他跪地再拜，痛哭流涕：“小姐从小丧母，与老爷相依为命。她怎会弑父？求元帅做主，求姑爷明察！”堂中一时寂然无声。杨文举脸色惨白，呆若木鸡，心中悔恨交加，如万箭穿心。穆桂英沉声道：“万安，你且退下，本帅自会定夺。”万安叩首离去。穆桂英怒目而视，指着杨文举，语如霜剑：“奴才！你竟如此轻信妄言，不问缘由，便将忠烈之后逐出家门？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对万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交代？”“母帅！孩儿知错，愿领罪责！”帅堂之内，气氛如霜似铁。八贤王赵德芳怒意未消，手中金锏轻敲几下案几，语声沉沉却透着森冷之意：“这桩婚事，是本王一言而许。你杨文举想撵万小姐，怎不先来问问我这个媒人？你眼中可还有本王？”一句话落，厅中众人无不变色。杨文举心头发紧，只觉如千斤压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叩首不止。赵德芳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若不是念着你杨家只剩兄弟二人，这王命金锏早就打落在你头上了。今日我也不废话，你立刻给我出营去寻万红玉！若能将人平安带回，从轻发落；若寻不回来，便永不许回宋营一步！”穆桂英怒气未息，冷冷接话：“你这奴才！一事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怒打人，将好端端的姑娘逼走。若红玉姑娘有个闪失，你负得起这个责吗？快滚出去，找不回来，就死在外头吧！”文举面如死灰，只得领命退下。他回到屋中，默默换了便行衣甲，腰间佩剑，牵马出门，顺着东门径直而去。残月西沉，晨风猎猎，城门口执戟的士兵小声议论着昨夜的酒宴，无人注意将军的沉默与仓促。文举出得城门，纵马东行，沿大道奔走良久，连一缕人影都未寻见。他勒马驻足，眼中满是迷茫之色：她会往哪儿去？她一介女儿身，满腹心事，无处可归……他忽地转念：大道之旁尽是山林沟壑，若她为避人耳目，岂非会躲入其中？于是他转马入山，寻遍数处山径，荆棘掠面，衣袍沾泥，仍无所获。直到日落西山，晚风渐寒，他饥肠辘辘，口中干渴，力气也将尽了。前方林木间忽现一座庙宇，檐角残破，屋顶覆苔，墙外一口旧井潺潺有声，香火早已冷落，只闻木鱼悠悠。文举见状一喜，翻身下马，将马拴于古松之下，抬手“砰砰砰”叩门三响。门内传来一声念诵：“阿弥陀佛，外面是何人叩门？”文举答道：“贫道乃行路之人，天色将晚，求一杯清水，借宿一宵。”门内应道：“稍候片刻。”片刻后，庙门“吱呀”而开，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和尚袒肩赤足，手持竹帚站在门前，双手合十，合眼而礼：“请施主进庙。”文举抱拳致谢：“此处是何方寺庙？”“施主，此处名曰铁佛寺，师父正在殿后，我去通禀。”片刻后，三僧鱼贯而出，为首者年近五旬，面容铁青，五官轮廓浓重，两耳尤大，颇有异相。他目光森沉，打量文举片刻，合什言道：“贫僧广觉，座下寒庵虽简，尚可容人歇足。施主不弃，且请入内。”文举施礼：“多谢大师。”广觉挥手，小和尚牵马入内，转身“砰”地关上庙门。禅堂内灯火微明，一枝香燃于铜炉，青烟袅袅，仿佛将人引入半梦半醒之境。杨文举随铁头长老步入堂中，迎面是一尊铁铸佛像，眉目肃穆，俯视衮衣尘旅。四壁青砖，挂着几幅陈旧僧画，画中人物皆是悲相。，！铁头长老亲自引他落座，长相与其名颇相符面皮铁青，宽颌粗眉，目中似含寒意，但那一口口宣佛之声，却柔和近人。“施主远来，便是与我佛有缘。”长老抚须浅笑，“敢问尊姓大名？”文举欠身答道：“在下杨文举，行至此地，借宿一夜，亦借机问人。”“哦？杨将军？久闻杨门忠烈，威震大宋。”铁头长老双目微闪，继而转身隔空吩咐，“徒弟，奉茶。”一面嫩青布衣的小和尚走来，端着一壶粗瓷茶盏，双手恭敬呈上。文举低头一看，茶水泛着清色，泡得粗糙，却也香气微现。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只觉入口发涩，回甘不显，然而此时行路疲乏，能有一碗热茶，已是意外的宽慰。长老看他饮茶，微微点头：“将军请恕简陋。寺中香客稀少，战乱之时，更无人至此。本庙僧人不过二十余，斋房薄餐，难以奉承。”文举微笑：“将军行路，不奢求山珍，此茶已觉心安。”长老挥袖，示意小和尚去备饭。片刻后，小和尚端来一碗稀粥，一盘干菜，外加一个小米窝头，虽粗粝，却热气盈盈。文举久无饱餐，便不多话，取碗举筷，大口吞咽起来。然而不过片刻之间，他只觉头脑发沉，耳中轰鸣，连手中木筷都渐无力握紧。他抬头望去，眼前堂中屋梁似在缓缓旋转，灯火摇晃如游龙。“糟……中计了！”这一念头只闪过心间，他便用力扣住案几，摇摇晃晃步几步，但眼前光影急剧暗淡，只觉胸口一股灼热向上翻涌，接着人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毫无意识。禅堂门外，小和尚探头一望，见他已然倒地，便悄声道：“师父，果然药到病除。”铁头长老闻声踱入，面上早无方才的慈眉善目，他俯下身，用手掀开杨文举的眼皮，又将其胳臂抬起放落，见一切软弱无力，唇角露出冷笑。“睡过去了，不过片刻功夫而已。”他缓缓直起身子，“堂堂杨家将，竟不知死在何处，这可真是自投罗网。”他语气平淡，似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却目光如冰剑，寒意逼人。小和尚轻声问：“师父，是不是要……”铁头长老不答，只抬手向堂内偏房一指，冷冷开口：“去，取戒刀来。”小和尚闻令，放轻脚步退入暗处。不多时，一个刀鞘破旧的戒刀被捧至长老面前。：（）杨府群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