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幽冷,风卷残香,残破的窗格透进一缕晨光,照在高增沉默的脸上。老道姑的话刚一说完,空气仿佛都凝住了。“那孩子……就是昨天打败我的李治英?”高增只觉得胸口一紧,脑子嗡嗡直响,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心口,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喉头动了动,眼睛红了:“若不是当年我一时冲动,把玉兰赶出门,如今……哪会是这副田地?”他忍着泪,目光落在庙堂残破的砖地上,心里一片苦涩:“若她不走,咱们便是一家三口;如今倒好,妻离子散,父不认子,子不认父……而她至今生死未卜!”想到这儿,高增侧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随即强作镇定,起身向老道姑拱手告辞:“多谢道长点醒,天色不早,我该回营了。”老道姑却冷冷道:“这位将军,此事你知,我知,天知。若你回宋营,愿你告诉穆元帅:高增,不配做大宋的战将。”高增身子微微一僵,苦笑着点头:“道长放心,我一定如实转告。”说完,他牵马出庙,翻身上马,带着一身沉沉盔甲与满腹悔意,朝东方疾驰而去。一回到宋营,高增就径直进了帅帐,将昨夜与李治英交战、老道姑讲述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讲给穆桂英听。穆桂英听得脸色凝重,直到最后才开口:“你是说,那李治英……是你的亲生儿子?”“若她所言非虚,那孩子确实是我与玉兰的骨肉。”高增语气低沉,神色难掩悔意。穆桂英沉默片刻,眼中忽而泛出亮色:“他如今是南唐的二太子,若能唤醒他血脉中的真情,叫他反出南唐,配合我军内外夹攻,八王爷必能救出。”“我也是这般想的。”高增点头。穆桂英又问:“那狄玉兰的下落呢?”高增摇头:“听道姑说,她当年哭着追李广,之后再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穆桂英长叹:“若她还活着,让母子相认,胜算更大。”“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等。”高增一咬牙,“只要他是我儿子,我亲自上阵对他说实话,他总不能狠得下心。”穆桂英拍案道:“对!他若肯认你,便是破敌之机!”帐中众将听罢,纷纷点头称善。次日天未亮,高增已全副披挂。他一身银甲,神色肃穆,独自带马直奔前线。山风猎猎,旌旗猎动,穆桂英登高观阵,几名大将站在她身旁,凝神望着前方。高增策马上前,站在山口大喊一声:“南唐军听着!我是大宋战将高增!叫你家二太子李治英出来答话!”南唐营中一阵骚动,有兵卒低声嘀咕:“这不是昨天挨了太子一锤的那个宋将?他脸皮可真厚。”一名小将快步入营,通报而去。不多时,山中响起三声炮响。伴随铁甲奔踏,一队南唐军冲出营门。前阵领将正是李治英,一身银光甲胄,手持八宝梅花锤,骑着一匹斑花战豹,威风如烈。他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凌厉,冷声开口:“姓高的,真是死不了就不甘心啊?昨日放你一命,今日还敢来找死?”高增举枪还礼,沉声道:“李治英,我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问你几句话。”“你若劝我投降,那就免开尊口。”“不是投降的事,我只问你几句实话。”高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为何称二太子?你可还有兄弟?”“我大伯李青有子名治平,他排在前,我在后,所以叫二太子,有何问题?”“那……李广真是你亲生父亲?”“这还用你问?”“你是哪位王妃所出?”“三王妃。”高增顿了顿,语气渐沉:“可李广三房王妃,皆未曾怀孕生子。你……是从哪来的?”李治英眉头一拧,脸色一沉:“姓高的,你查我家底做什么?想打便打,少废话!”高增眼神炯炯,忽地沉声道:“我说这些,是因为你根本不是李广的儿子——你是我高增的儿子,是我与狄玉兰的亲骨肉!”李治英猛地一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说什么?!”“你出生前,你娘就被我赶出家门,后来被李广抢去,如今你就是李治英,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你疯了吧?敢在阵前胡说八道!”李治英大吼,银锤陡然抬起,“你再多说一句,我这锤就砸下来!”高增不闪不避,目光中满是痛苦与哀求:“儿啊,若你真是我儿,这一锤你就砸下来吧。可若你心中还藏着一丝疑问,就听我把话说完!”“住嘴!”李治英怒火爆发,咬牙切齿,“你要再胡言乱语,我就当场打死你!”话未落,锤风已至!高增急切地说道:“治英,你别动手,先听我把话说完!当年我在二龙山与你娘狄玉兰成亲,后来才发现她哥哥狄龙暗中陷害杨家。那时我心里一狠,为了断绝后患,动了杀她的念头。”他说到这里,语气低了几分,眼神也黯淡下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娘那时已经怀孕,眼看快要临产了。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饶她一命。我一念夫妻之情,再念腹中孩儿,终究没下得了手,放她逃走了。”“她逃出山后,躲进了青云庵,正好临盆,幸亏遇到一个好心的道姑,在庙中生下了你。你还不到一岁,李广闯进庙里,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就把你抢走了。你娘一路追着他跑,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到如今,她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高增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李治英听完,却没有动容,心中反而冷笑一声。他想:你昨天跟我打仗时怎么不说这些?今天睡了一觉,就变成我爹了?分明是你昨天挨了我一锤,心里过不去,才想出这一套来让我动摇、叫我投降。哼,我才不上你的当!他冷冷道:“你说是我爹,那我问你,昨天咱们交手时,你为何一句不提?”高增赶紧回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真相。你那一锤打惊了我的战马,我被带着一路向西逃进山里,误打误撞进了一座小庙,那就是你小时候和你娘住过的青云庵。庙里的老道姑还在,她就是当年救你娘的人。正是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还说,李广抢你走的时候,还踢了她一脚。治英啊,我从她嘴里得知你是我儿子。儿啊,认了我吧,跟我回大宋,反出南唐,一起去找你娘,一家人好好团聚!”说到动情处,高增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李治英心中一阵复杂:这番话,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编的。连那道姑的名字、庙的旧事都说得清清楚楚,还哭出来了。一个铁汉子要是没几分真情,怎会当众流泪?他犹豫了一下,眼神微微闪动。就在这时,山后忽然鼓声震天,喊杀之声响起。“杀呀——!”李治英回头一看,是南唐军催阵。他眼珠一转,立刻又硬起神色,冲着高增冷喝一声:“姓高的,休得胡言乱语!”说罢,双锤齐举,猛然砸来。高增心中一沉:我这番苦心,终究打不动他!眼看锤影逼近,只得举枪招架。李治英攻势迅猛,锤风呼啸,接连几下,锤枪相交,火星四溅。突然间,李治英战马一错,他把双锤交于一手,身子一伏,竟一把抓住高增胸前的丝绦,猛地一扯。“给我下来!”高增躲闪不及,被他从马上拽了下来。战马惊叫一声,扬蹄奔向宋营。几名南唐兵士冲上前来,将高增按倒在地,拧肩锁臂,三下五除二便捆了个结实。“押进山里去!”“得令!”军兵答应一声,便将高增推搡着押走。穆桂英站在阵前,见高增被擒,气得一夹马腹,拔刀上阵,亲自迎敌。她原本是想趁势劝劝李治英,让他认下亲生父亲,不料李治英一看她冲过来,还以为是来挑战的,冷哼一声:“姓穆的,你还不是我的对手。二太子今日不奉陪,收兵!”说完,调转马头,带着军兵退入山口。穆桂英见李治英撤兵,也只得收势回营。李治英回到南唐大营,入得帅帐,一屁股坐下,脸色阴沉。营中军士上前请示:“将军,那姓高的怎么处置?”李治英抬头问:“我父何时归营?”“二王爷奉命入山议事,临行时说,日内不一定回来。”“那就先把他押进空帐,派人严加看守,不得擅动,待王爷回来再作定夺。”“遵命!”军士应声而退,转身将高增押入偏帐,加派守卫,层层看守。夜色沉沉,帐中灯火微暗,风吹动帘角,烛光摇晃。李治英独坐案前,神情愁苦,心事重重。高增方才说的那番话,一句句仍在耳边回荡,叫他心中难以平静。他不愿信那是真的,却又无法当作没听见。一个人若不是发自肺腑,又怎会当着众人面前落泪?那眼泪,不像假的。可若真是如此……那我到底是谁的儿子?“不会的,”他摇头,心中否认,“李广从小把我养大,百般宠爱,我要什么给什么,从未见他露出半点虚情假意。他若不是我亲爹,世上怎还有真情?”可越是思索,心里越乱。高增所言也并无破绽,且句句在理,一时叫他真假难辨。一个是恩重如山的父亲,一个是泪洒当场的老将,他该信谁?又该不信谁?他在帐中反复思量,坐立难安,最后狠狠一跺脚,咬牙道:“这事不能再拖,我得查个清楚!”可又一想,光靠高增一面之词,未免偏颇。要真想搞明白,就得去青云庵找那老道姑问个清楚。若是庵中根本无此人,或那道姑说得与高增不一样,那便是高增故意欺我,我绝不饶他;可若两人说法相符……他不敢再想下去。“来人!”他沉声唤道。一名军士快步入帐,拱手问道:“殿下有何吩咐?”“备马。”“殿下深夜欲往何处?”“山外巡营。”,!“遵命!”军士应声退下。不多时,战马牵至帐外。李治英披上外袍,出帐翻身上马,策马沿山道而行。山风猎猎,草木低伏,月光洒在铠甲上,映出一片冷色。他心中烦乱,马蹄声声如擂鼓,直踏在心头。片刻后,他抵达青云庵。下马拴缰,走至门前,举手叩门。“里边有人吗?”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苍老女声:“无量佛,谁在外面?”“路过此处,讨杯水喝。”“稍等。”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位年迈女道姑,六十开外,身穿灰布道袍,面容慈和。“无量天尊,施主请进。”她拱手作礼。李治英入内落座,老道姑转身沏茶,亲自端上,又在他对面坐下。她一边看着李治英,一边暗自沉思:这面孔……为何如此熟悉?李治英被她盯得心中不安,皱眉问道:“老师父,法号如何称呼?”“贫道青云。”她看了看他,又问:“施主可是大宋的将官?”李治英暗自盘算:若说我是南唐人,她未必肯说实话。于是点头道:“是。”老道姑微微颔首:“昨夜有一位白马银枪的宋将来我庵里,可认识?”“认识。他与我同属穆元帅麾下。他回营后说你提起高增之子被李广抢走,是否当真?”老道姑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正是。那年李广强夺婴孩,临走还踢了我一脚,我至今腿骨隐痛。那孩子是狄玉兰之子,她拼命追赶,却再无音讯,生死未卜,实在可怜。”李治英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震,像是有人骤然推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他盯着眼前的老道姑,眉头紧蹙,语气低沉而凝重:“李广……他有几位夫人?”老道姑抿了口茶,微微垂眸,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斟酌,片刻方道:“三房。正经成亲过门的,三位。”李治英目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那三房夫人……可曾诞下子嗣?”老道姑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冷意:“一个都没有。李广曾亲口说过,自成家以来,三房夫人俱都未曾有孕。非是没盼头,而是天意弄人。”帐中一阵沉默,火光在案上跳动,映出李治英脸上的阴影。他轻轻吸了口气,又问:“连个闺女都没有?”老道姑抬眼望向他,眼中透出几分沉痛与坚定:“连女儿也无。李广膝下空空,此事非一日传言。”李治英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沿一圈圈划过。他整个人似被浓雾罩住,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此说来,那位被他养在膝下、视若掌上明珠的‘儿子’,其实是……从高增那儿,夺来的?”老道姑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望着他那张逐渐凝重的面庞,缓缓点头,语声低缓却笃定:“正是如此。那年……孩子还在襁褓之中,他娘狄玉兰死命追赶,衣衫尽血,也没能夺回来。从此,一别两命,一家骨肉天各一方。”李治英听得此言,心中陡然一紧,面上却不显声色。他一念转过,便试探着问道:“老师父,当年狄玉兰之子,你可常与照拂?”那青云道姑轻轻点头,神色温和,道:“何止照拂?那母子二人栖身我庵中时,贫道与他们同榻而卧,寒暑相随。那孩儿自小顽皮,我这道袍上,亦不知被他尿湿了多少回。”李治英低首不语,半晌方抬头问道:“既然如此,想必老师父对那孩子身上之异象,应记得清楚。”此言虽平,实则心绪波涛翻滚。盖因他自幼背上生有一根黄毛,约半寸长,色泽红黄交映,极为显目。江湖之中,皆因此号之曰“金毛虎”。此事极隐,若眼前道姑能言明此象,便再无他辩之地。老道姑闻言,略作沉吟,忽而目露光色,道:“你且稍待,我细细思量……唔,是了。我记得,那孩子方才满月时,贫道替他拭体,便见他背脊之上,正中处生有一根红黄之毛,直挺而立,约有半寸,世所罕见。我当时尚曾告知狄玉兰,此为‘贵人之相’,将来必不凡俗。”李治英闻言,心头一跳,指节微紧。老道姑所言,与他情状无有一丝偏差。他强自按捺心绪,复问一句:“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特征?”青云道姑眉头微皱,神情凝重,片刻后缓缓道来:“还记得,那孩子左足脚心,生有一痣,紫色而形若莲花。彼时贫道曾戏称,此痣若印,日后当有大造化。那痣位于足心偏内,一望可辨。”此言一出,李治英仿佛被雷击顶门。那痣,他自知有之,自小便被李广严嘱,不许旁人观之。其状、其色、其处,皆与老道姑所言毫无二致!:()杨府群英记